清晨,婉宁坐在妆台前梳妆,刚拿起白玉簪子戴好,就见凌霜掀着帘子跑进来,喘得不行。
“姑娘!不好了!”
婉宁手一顿:“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凌霜咽了口唾沫,脸色也不太好:“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前太子妃萧氏,天不亮的时候穿着大红嫁衣,从城楼跳下来了,当场就没了气。”
婉宁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会?昨天她还来府里见我,说要回兰陵老宅,往后青灯古佛过日子。怎么一夜的功夫,人就没了”
“谁说不是呢。”凌霜叹气,“听说是半夜偷偷溜出东宫的,守门的侍卫没拦住,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婉宁指尖微微发凉询问:“可有留下什么话?”
凌霜回答:“有,东宫里留有遗书。上面写着‘一生错付,半世嫉妒,以死谢罪,只求和离,孑然一身,不做罪臣妻’。”
屋里静了片刻。婉宁起身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望着院里的玉兰树。
“姑娘,”凌霜站在她身后,小声劝,“您也别太往心里去。当初她处处刁难您的时候,咱们也没少受气。就是……就是觉得挺不值当的。”
“是不值。”婉宁轻轻叹了口气,“她萧清鸢这辈子,好像全活在“太子妃”这三个字里。十五岁嫁入东宫,拼尽全力维持着端庄体面,打理内务,处处要强,争风吃醋,跟后院的女人争,跟威胁她位置的人斗,结果到最后才发现,守了这么多年的丈夫,连皇子都不是。身份全是假的。换谁都撑不住。"
半辈子算计,半辈子风光,全是场笑话。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陆琰大步走了进来,朝服还没换,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
“都听说了?”他走到婉宁身边坐下,随手把外袍脱下来扔给旁边的云澈,接过凌霜递来的凉茶,仰头喝了一大杯。
“嗯。”婉宁点头,“萧家那边怎么样了?”
“你舅舅一早就入宫请罪去了。”陆琰放下杯子,指尖敲了敲石桌,“就是兰陵萧氏族长,先皇后的亲哥哥。他把这些年萧家帮姚煜办的事揽了大半,主动交了族中子弟的官职,说全凭陛下发落,只求准许萧清鸢和离,以萧家女的身份归葬祖坟,不跟姚煜沾半点关系。”
婉宁抬眼:“陛下怎么说?”
“没降罪。”陆琰语气平淡,“毕竟是先皇后母族,这些年萧家也没跟着沈崇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大多是帮着打理东宫、往来应酬。陛下准了和离,下旨厚葬萧氏,灵柩送回兰陵安葬。萧家几个做官的子弟贬了两级,算是惩戒,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婉宁点点头,没再多问。
皇帝念着先皇后的情分,留了萧家体面,也遂了萧清鸢最后那点心愿,不用顶着罪臣妻的名头入土。她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陆琰看她脸色淡淡的,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想太多。各人有各人的路。她选了这条路,对她来说反倒是解脱。真让她回了老宅,看着家族因为自己败落,旁人指指点点,以她的骄傲,未必熬得过去。”
“我知道。”婉宁侧头看他,笑了笑,“就是有点感慨。昨天她还来跟我道歉,说往后要回老宅安稳过日子。我以为她真能放下的。”
陆琰没接话。他比婉宁更懂这些世家女子的难处。名声、贞洁、家族荣辱,哪一样都比命重。萧清鸢骄傲了一辈子,接受不了自己成了罪臣之妻,更接受不了半辈子的信仰全是假的。死,对她来说反倒是最容易的选择。
没坐多久,前院的管家匆匆跑进来,说兵部来人了,北境送了急报,等着侯爷过去处置。
陆琰站起身,临走前叮嘱她:“我去兵部一趟,估计要忙到很晚。你早些休息,不用等我了。”
婉宁乖乖应了声:“嗯,我知道了,五哥去忙吧”。
婉宁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个时辰,翻了几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眼前总晃着萧清鸢昨天临走时的眼神,羡慕的,释然的,还有点说不出的疲惫。
那句“你比我幸福”,现在想来,竟像遗言似的。
她忽然合上书,扬声道:“凌霜,去备马。”
凌霜刚端着点心过来,闻言一愣:“啊?姑娘要去哪儿啊?”
“天牢。”婉宁语气很平静,“我去见姚煜一面。”
“不行啊姑娘!”凌霜急了,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姚煜现在就是个疯的,万一伤着您怎么办?再说……再说他害了咱们侯府那么多人,见他做什么啊!”
“不是为了他。”婉宁站起身,去里间换了身便于骑马的劲装,“是为了萧清鸢。她到死都想和离,想撇干净。我去跟姚煜说一声,也算替表姐了了最后一桩心愿。顺便……也跟过去做个了断。”
“那也等侯爷回来一起去啊!”凌霜担心的劝解
“等他回来肯定不让我去。”婉宁冲凌霜挑眉,“你姑娘我的武功又不差,天牢里还有狱卒,能出什么事?就去说几句话,很快就回来。”
凌霜拗不过她,只得磨磨蹭蹭去备两匹马。
婉宁骑着踏雪马,只带了凌霜一起出了侯府侧门,往天牢的方向去。
天牢在城西,一走近就透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守门的狱卒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堆着笑上前行礼:“小人参见公主殿下。殿下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我来见姚煜。”婉宁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凌霜,“带路吧。”
“哎,好嘞。”狱卒半点不敢耽搁,连忙在前头引路。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位现在是陛下唯一的亲女儿,炙手可热,别说见个死囚,就是要提人出去,也没人敢拦。
天牢里光线昏暗,两边都是石壁,火把噼啪烧着,映得影子晃来晃去。越往里走,气味越难闻,霉味混着铁锈味,还有隐隐的哭喊声。
姚煜关在最深处的死囚牢,单独一间。
狱头屁颠屁颠跑过来开锁,一边开锁一边赔笑:“殿下,这人犯这两天闹绝食,吵着要见陛下,脾气不太好。您隔着栅栏说话就行,小的在旁边守着,保准伤不着您。”
“不用。”婉宁淡淡道,“把门打开,我进去说。”
“这……”狱头有点犹豫。
“出了事我担着。”
狱头不敢再劝,赶紧把牢门打开,躬身请她进去。凌霜想跟着,婉宁摆了摆手:“你在外面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