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案上摊着半本没批完的奏章,边角压着那本泛黄的《寄吾女》手札。孝文帝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札封皮,指节泛着白。李长安轻手轻脚进来,弓着腰凑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人押到了。”
“带进来。”皇帝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
不多时,两名禁卫押着沈崇安走了进来。他穿一身灰扑扑的死囚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牢里的尘土,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半点阶下囚的狼狈都没有。进了门也不跪,就那么直挺挺站着,抬眼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嘴角还挂着点嘲讽的笑。
“见了陛下为何不跪!”李总管厉声喝了一句。
沈崇安嗤了一声,没动。
孝文帝摆了摆手,示意禁卫松手。他抬眼看向沈崇安,压着胸口翻涌的火气,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崇安笑了一声,没跪,也没行礼,就那么直挺挺站着,目光扫过龙案上的手札,语气里带着点嘲弄:“陛下想问什么?”
沈崇安扯了扯嘴角,“问臣怎么把公主换成皇子,怎么把持朝政二十年,还是问断鸿岭那六万条人命?”
“你承认了?”孝文帝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事到如今,有什么好否认的。”沈崇安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得意,“景和四年,先皇后生下公主,是臣连夜抱了臣的嫡子进宫,换走了小公主。是臣劝先皇后,说只有皇子才能保后位、保萧家,逼她把女儿送走。”
孝文帝攥紧了扶手,指节咔咔作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红血丝:“断鸿岭呢?陆震霄通敌的密信,也是你伪造的?”
沈崇安承认的干脆:"自然"
他往前凑了半步,字字都像淬了毒:“是臣给北渊宣武帝写了密信,把行军路线、布防图全送了过去。曹守正那个蠢货,也是臣安排的监军,假传圣旨逼着陆震霄进断鸿岭。陆家父子四人和六万陆家军,全部葬送在那。可惜了让陆琰带着一万残兵突围了出来,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败在他手!”
“你住口!”孝文帝猛地一拍龙案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那六万将士都是我大晟忠良!陆家世代忠烈,你竟敢……”
“忠烈?”沈崇安打断他,眼神满是嘲讽,“朝堂之上,忠烈值几个钱?挡路的,都得死。陆震霄手握重兵,眼里从来没有臣这个丞相,更没把太子放在眼里。陆家挡了臣的路。陆震霄手握重兵,不除了他,臣怎么安稳把持朝政?不除了陆家军,臣怎么把兵权攥在手里?而且他陆家世代将门,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再这么下去,这大晟的江山,到底姓姚还是姓陆?臣不过是替陛下,替太子,拔掉这根刺罢了。”
“一派胡言!”孝文帝猛地拍了下龙案,砚台都震得跳了跳,“陆家世代忠良,世代镇守北境,何曾有过半分反心?倒是你,为了一己私欲,通敌叛国,害死六万忠良,混淆皇室血脉,你好大的胆子!”
沈崇安脸上半分悔意都没有,“这些年我替陛下整顿吏治,修通河道,改革盐税,国库比二十年前充盈三倍,边境安稳了多少年?没有我沈崇安,能有这太平光景?我沈家血脉若能坐上龙椅,未必比你们姚家差。”
“你……”孝文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越说越张狂,二十年的压抑与野心全破了口:“我筹划二十年,从小小御史中丞爬到丞相之位,步步为营,算尽人心。若不是先皇后把女儿送到陆家,若不是陆婉宁命硬,这江山早就是我沈家的。陛下,您被我瞒了二十一年,满朝文武被我耍了二十一年,说起来,也算臣的本事。”
孝文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他,嘴唇都哆嗦了:“你……你这个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又如何?”沈崇安笑得肆意,“成王败寇,我认了。可陛下也别太得意,您这辈子,连发妻都辜负,唯一的女儿还被我的儿子宠幸了五年,陛下连亲生女儿都护不住,守着江山有什么意思?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扎进孝文帝心口。他最愧疚的就是婉宁流落在外受的那些苦,最忌讳的就是姚煜毁了她清白这件事。沈崇安偏要当着他的面,把这层遮羞布撕下来,往他伤口上撒盐。
“你——”孝文帝猛地站起身,手指着沈崇安,浑身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来,眼前一黑。
“噗——”
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奏章上,刺目得很。孝文帝身子晃了晃,直直往后倒了下去,彻底没了意识。
“陛下!”李总管尖叫一声扑过去。
“快传太医!传叶院使!”李总管扶着皇帝,声音都变调了。
御书房瞬间乱作一团。沈崇安站在原地,看着慌乱的众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最后只余下一声极轻的冷哼,被禁军重新押了下去。
叶院使带着太医院的人连夜赶进宫,施针、喂药,折腾了大半夜,才稳住孝文帝的情况。守在偏殿的几位宗室王爷和重臣听见动静,连忙围过来。
“叶院使,陛下怎么样了?”宗正王爷沉声问。
叶院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色凝重:“陛下本就有旧疾,今日气急攻心,怒火伤肝,牵动了旧症,伤及根本。往后必须静心休养,绝不能再动怒操劳,不然……恐怕会落下病根。”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皇帝病倒了,太子是假的,沈家一党刚被清算,朝堂正是乱的时候。更要命的是,陛下就只有陆婉宁这么一个亲生女儿,可自古哪有女子继承大统的道理?
一时间,宫门外等候消息的官员们人心惶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担心国本动摇,有人琢磨着要不要站队旁支王爷,还有人念着陆家刚平反,陆琰又重掌兵权,这下怕是要一家独大了。
乱哄哄闹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寝殿里才传出消息,说陛下醒了。
孝文帝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人拟旨。
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声音还有点虚,却半点不容置疑:“第一,追谥先皇后萧氏为文德皇后。第二,认回陆婉宁,入皇室玉牒,赐名姚婉宁,册封为昭阳公主,赐居长乐宫,俸禄按亲王例。第三,沈崇安谋逆一案,交由三法司彻查,涉案官员从严处置。第四……”
他顿了顿,看向站在床边的李长安,缓缓道:“朕身体欠安,近期不宜操劳朝政。着定北侯陆琰,辅佐昭阳公主监国,坐镇朝堂,处理日常政务。”
李长安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他心里清楚,陛下这是怕自己万一有个好歹,先给公主铺好路。有陆琰手握兵权保驾护航,公主的位置才能坐得稳。
旨意拟好,用了玉玺,天刚蒙蒙亮,李长安就亲自带着人往定北侯府去。
婉宁还在睡梦中,就被凌霜叫醒了,说宫里传旨的公公到了。她连忙起身换了衣服,和陆琰一起往前厅去。
李长安捧着明黄色圣旨,脸上带着疲惫,却依旧按规矩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皇后萧氏,温良贤淑,德被后宫,追谥为文德皇后。
陆氏婉宁,实乃朕与文德皇后嫡女,自幼流落民间,幸得陆家抚育,品性端方,智勇兼备。今认祖归宗,复姓姚氏,册封为昭阳公主,赐居长乐宫,食亲王俸禄,择日入宫。
丞相沈崇安谋逆一案,交由三法司彻查,从严论处。
朕近日圣体欠安,暂由定北侯陆琰辅佐昭阳公主坐镇朝堂,处置日常政务,各部衙门需尽心配合,共稳朝局。
钦此。”
婉宁跪在地上,听着圣旨一句句落下来,心里五味杂陈。有尘埃落定的释然,有对母亲的告慰,也有突如其来的茫然。直到陆琰轻轻碰了碰她胳膊,她才回过神,俯身叩首:“儿臣接旨,谢父皇隆恩。”
陆琰也跟着躬身行礼:“臣遵旨。”
李长安连忙上前两步,笑着打圆场:“公主殿下,陛下说了,让您今日好生歇着,明日再入宫侍疾就行。陛下龙体刚稳住,最记挂的就是您。”
“有劳李总管跑一趟。”婉宁微微颔首,让凌霜拿了银子打赏。
送走李长安,前厅里还静悄悄的。婉宁捧着那卷圣旨,站在原地出神。
“想什么呢?”陆琰走到她身边,声音放轻了些,“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