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婉宁身着朝服,坐在龙椅侧旁的珠帘后头。陆琰站在武将之首,一身绛紫色朝服,底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山呼跪拜,礼数半点没差。
昨天祭天大典遇刺、天牢被劫,没人敢在明面上议论,可一个个眼神都飘着,心里头各有盘算。
婉宁清了清嗓子,开口先说了昨日的事。声音隔着珠帘传出来,不算大,却很稳:“昨日祭天大典遇刺,德贵妃勾结叛党,已畏罪自尽。沈崇安与废太子姚煜越狱在逃,九门已经封锁,正在全城搜捕。诸位大人安心办事,不必自乱阵脚。”
底下安静了几秒,户部尚书钱大人先出列,奏了江南漕运的事。婉宁按着昨日内阁拟的票拟,一条一条批了。遇上拿不准的,就侧目往陆琰那边看一眼,他要么微微颔首,要么指尖在朝笏上轻敲两下,给她递话。两人配合得熟,一早上下来,没出半点岔子。
眼看着快到散朝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身上的号衣都被血浸透了,“扑通”跪倒在丹陛下:“报——!边关急报!北渊五万大军南下,直奔靖安城而来!”
满朝哗然。
婉宁猛地攥紧了御座两边的扶手。陆琰脸色骤变,一步跨出列:“你说清楚!北渊大军从哪条路来的?双仪城镇守北境的十五万陆家军呢?”
传令兵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回……回小侯爷!北渊人没走双仪城,绕了西边的苍狼谷,从朔州打过来的!朔州守将战死,城破了!朔州到靖安一路无险可守,他们骑兵快,两日内就能到!”
朔州。
婉宁脑子里“嗡”的一声。朔州不是陆家军的防区,守将是沈崇安的旧部,前些日子刚被调过去的。她之前就觉得不对劲,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换防,现在全明白了——这是沈崇安早就布好的棋,故意给北渊人留了口子。
陆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雁门关一战他把北渊的十万玄甲铁浮屠全灭了,本以为他们至少要缓个三五年,没想到居然贼心不改,绕路偷袭。五万精骑,走的还是最平坦的南路,确实用不了两天就能兵临城下。
“还有呢?”他声音压得很低。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城外……城外也出事了。废太子姚煜和沈崇安在城南聚拢了五万私兵,打出了‘清君侧、诛妖女、迎正统’的旗号,还亮出了北渊的信物。他们说……说等北渊大军一到,就合兵攻城,一共十万人马。”
十万人。
殿里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京畿禁军加起来才三万,神策军两万,守城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五万。对方十万,还都是骑兵,这仗怎么打?
几个老御史腿都软了,扶着柱子站不稳。有人小声嘀咕:“完了,靖安城守不住了……”
“慌什么。”婉宁的声音不大,从珠帘后传出来,却一下把满殿的嗡嗡声压下去了。她站起身,隔着珠帘看向底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靖安城是大晟的都城,城墙高厚,粮草充足,没那么容易破。定北侯陆琰听令。”
“臣在。”陆琰躬身。
“即刻调京畿所有禁军加固城防,九门再增派人手。城外百姓能迁的全部迁进城来,带不走的粮食一把火烧了,坚壁清野,不给叛军留一粒粮。”
陆琰领命:“臣遵旨。”
婉宁又看向兵部尚书刘大人:“兵部立刻清点城中军械、箭矢、滚木礌石,造册登记。各衙门抽调青壮,编为民壮,协助守城。”
兵部尚书刘松领旨:“臣……臣遵旨。”
一连串命令发下去,殿里的慌乱好歹压下去了些。百官各自领命,脚步匆匆地散了。
等人走干净,婉宁才扶着案几,慢慢坐回椅子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十万兵马。她心里也没底。
陆琰走上来掀开珠帘,低声道:“宁儿,我去安排城防。你……”
“我知道。”婉宁深吸一口气,“我去见父皇。这么大的事,不能瞒着他。”
陆琰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大步出了大殿。
婉宁一路往皇帝的寝宫赶。走到半道上,就看见太医们提着药箱,跑得满头是汗,往同一个方向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步子更快了。
皇帝寝宫里一股浓重的药味。孝文帝歪在龙床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很微弱。几个太医围在床边,一个个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婉宁快步走过去。
叶太医回过头,脸色很难看:“殿下……陛下听说了北渊发兵的消息,又听说沈崇安私养了五万重兵,一口气没上来,吐了血,当场就晕过去了。”
婉宁站在床边,看着昏迷中还皱着眉的孝文帝,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皇帝,说不上是个好皇帝。在位这些年,前有沈崇安把持朝政,后有后宫乱局,把好好一个大晟折腾得千疮百孔。可他到底是她的生父,这些日子待她是真心的,失而复得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里疼。
她伸手,替孝文帝掖了掖被角,轻声问:“可有性命之忧?”
叶太医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气急攻心,旧疾复发。陛下这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这回……怕是撑不了几天了。殿下早做准备吧。”
婉宁没说话,就那么站在床边守着。
凌霜端了杯热茶进来,站在她身后,也不敢出声。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孝文帝才缓缓睁开眼。看见婉宁,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宁儿……”
“父皇,儿臣在。”婉宁俯下身,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瘦得骨头都硌人。
孝文帝喘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北渊……沈崇安……”
“您别急,都安排下去了。”婉宁放轻声音,“陆琰在布置城防,儿臣也调了神策军守城。靖安城坚固,撑得住。”
孝文帝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朕知道……这江山,怕是要乱了。”
他闭了闭眼,眼角有泪光,“朕这一生……对不起你母女。你母亲走得早,你又流落在外二十一年……是朕没用,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
“父皇别说这些。”婉宁喉咙发紧。
“你听朕说完。”孝文帝攥紧她的手,力气出奇的大,“这江山朕要守不住了,往后……交给你和陆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