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了近一月的皇宫，终于褪去了满城素白肃穆，不再是终日哀乐缭绕、白幡垂地的压抑光景。朝野人心彻底安稳，再无宗室作乱、朝臣异心的隐患，万事俱备，只待新君登基。

国丧结束的第一日，钦天监便连夜测算吉日，最终敲定三日后，为新帝登临九五、昭告天下的大典之日。

旨意一传，整个皇城瞬间忙碌起来。

工部全员待命，连夜清理宫城内外，撤去所有丧仪陈设，更换上新的朱红宫灯、鎏金檐饰，擦洗殿宇丹陛，修补各处战损痕迹。此前靖安围城两日，宫墙、城门多有磕碰破损，工匠们昼夜赶工，不过短短三日，便将偌大皇城修缮一新，重归恢弘庄严的帝王气派。

礼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百官朝服、帝王衮冕、皇后凤袍，全部由尚衣局连夜赶制熨烫。登基大典礼制繁琐严苛，祭天、祀地、拜宗庙、受玉玺、百官朝贺、宣读诏旨，礼部官员都反复核对，不敢出半分差错。

宫中尚宫局各司其职，司宝司整理擦拭传国玉玺、御用珍宝，内务府清点大典所需仪仗、礼乐、祭品，禁军全数整肃军纪，重新划分宫城值守区域。

此次靖安围城之战，京畿禁军、神策军死伤惨重，几番硬仗打下来，兵力十不存一，早已无力承担登基大典的护卫重任。

陆琰早有安排，直接下旨，令云澈统领五万陆家军精锐接管整座靖安城的所有安防。

五万陆家军入驻京畿，铁甲森森，军纪严明，稳稳守住九门与宫城各处。有这支大晟最强精锐坐镇，朝野上下无人不安心，大典安防万无一失。

皇宫内外，一派崭新气象，处处透着新生王朝的庄重与规整。

这几日，陆琰一边处置积压的朝堂政务，一边抽空敲定大典流程，半点不敢松懈。

百官曾私下上奏，依照历代祖制，新帝登基，唯有新帝才有资格登临祭天台、坐御座、受万民朝拜，皇后册封大典，理应另行择日举办。毕竟昭阳公主尚未与陛下行过大婚之礼，也无册封诏书，不算正统的皇后，按理不能参与登基大典。

可陆琰直接驳回了所有奏请。

朝堂之上，他当众说得坦荡直白，无人敢反驳。

“朕能承继大统，非凭战功，非凭权势，唯凭先帝遗诏。先帝遗旨昭告天下，朕因尚主昭阳公主，方得继大晟帝位。无昭阳公主，便无朕今日的九五尊位。”

“朕登基受天下朝拜，朕的皇后，便当与朕并肩同立，共受万民叩拜，俯瞰万里河山。大婚册封可延后，帝后同尊，今日便定。”

话音落地，满殿文武尽数躬身听命，再无一人敢提异议。

所有人都彻底看清了，这位新帝杀伐决断、铁面无私，唯独对昭阳公主，倾尽偏爱，毫无保留。

长乐宫内，婉宁静静坐着，看着宫人捧着崭新的凤袍入内。

衣料是顶级的织金凤羽缎，正宫朱红底色，绣着百鸟朝凤纹样，金线勾勒，珠光内敛，华贵却不张扬，是后宫最顶级的规制礼服。

凌霜站在一旁，看着这件凤袍，眼底满是欢喜与动容：“殿下，司衣司连夜赶制，分毫不敢敷衍，这凤袍当真绝美。三日之后大典，您就可以随小侯爷……如今该称陛下了，一起参加了。”

婉宁抬手轻轻抚过顺滑的衣料，心头五味杂陈。

她与陆琰自小一同长大，兄妹相伴二十余载，而后历经家国倾覆、血海深仇、屈辱隐忍、绝境相守。一路跌跌撞撞，熬过最黑暗的岁月，终于走到了如今的光景。

她从未奢求过什么后位尊荣，所求从来只有一人平安，家国安稳。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琰走了进来。

他刚结束军务处置，一身常服干净利落，褪去了守灵时的素白肃穆，眉眼依旧沉静温和，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帝王沉淀的深邃。

这几日忙着肃清余孽、规整军务、安顿朝臣，他几乎没有歇息片刻，却不见半分疲惫，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对婉宁的柔软。

“都准备好了？”陆琰走到她身前，轻声问道。

婉宁点头：“宫里都收拾妥当了，礼服、仪仗一应俱全，只待大典吉日。”

陆琰目光落在那件凤袍上，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若无婉宁的公主身份，无先帝亲赐的婚约，他便是外姓臣子，纵然功盖天下，继位依旧名不正言不顺，难堵悠悠众口，难安宗室人心。

旁人只看得到他登顶帝位的荣光，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万里江山、九五尊位，是眼前这个姑娘，耗尽数年清白、忍尽半生屈辱、赌上所有性命，一点点为他换来的。

“宁儿。”陆琰俯身，轻声开口，语气郑重至极，“三日之后登基大典，你与我一同站在太极殿丹陛之上，同受天地祭拜，共受百官朝拜、万民叩首。”

婉宁微怔：“礼制之中，登基大典向来只有新帝一人临朝，你我如今尚未大婚，我还是公主之身，不能同列吧？毕竟历朝规矩里，皇后册封多在帝王登基之后另行举办，从未有准皇后陪同新帝祭天登极、共受天下朝拜的先例。"

陆琰伸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不容拒绝：“规矩是人定的。我能坐得上这龙椅，全是因你而来。旁人不懂，我懂。”

“旁人可以不知你的付出，可我不能让你默默站在身后。这天下是你我一同守下来的，这至尊荣光，自然该你我一同承受。”

“无需拘泥旧礼，今日起，大晟新朝的规矩，由我来定。”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独属于帝王的杀伐与笃定。

婉宁看着他深邃温柔的眼眸，心头一热，所有隐忍的委屈、多年的心酸，尽数化作滚烫的暖意，悄然漫遍四肢百骸。

她没有再推辞，轻轻点头：“好，我陪你。”

无论前路是万丈荣光，还是风雨前路，她都会陪着他，并肩而立，不离不弃。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大典吉日如期而至。

天刚微亮，整座皇城便彻底苏醒。

天未破晓，礼乐之声已然响起，绵长庄重，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京城百姓早早起身，伫立长街两侧，等候新君登基，见证大晟新朝的到来。

寅时过半，婉宁起身梳妆。

尚宫局一众女官齐齐入殿，为她打理妆容、穿戴凤袍。繁复的凤冠层层缀着珍珠玉翠，沉重华贵，朱红凤袍加身，百鸟纹样熠熠生辉。

褪去了往日战甲的凌厉，也褪去了素衣的清淡，此刻的她，端庄雍容，眉眼沉静，自带母仪天下的气度，绝美却不张扬。

同一时刻，太极殿偏殿。

陆琰换上十二章纹衮冕龙袍。

玄色为底，日月山河、星辰龙纹绣于衣身，前后十二旒冕冠垂落，玉珠肃穆，遮住眉眼间些许温柔，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山，气场威严凛冽，帝王风范浑然天成。

那个十五岁鲜衣怒马、一枪定北渊的少年将军，那个十九岁满身血海、背负家族冤屈的孤臣，那个五年戍边、卧薪尝胆的定北侯，今日，终于褪去所有过往，执掌万里山河，成为大晟新一代的帝王。

卯时正刻，吉时到。登基大典正式开启。

按照礼制，陆琰率先前往天坛、地坛、太庙、社稷坛，依次祭天祀地，祭拜列祖列宗，告知天地神明、先祖英灵，新帝继位，承继大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