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礼制,天子大行,新君需守灵二十七日,梓宫方可入葬皇陵。
二十七日期满,除丧服、择吉日,方能举行登基大典,昭告天下新君即位。
这是历朝沿袭的规矩,无人敢轻易逾越。
乾清宫灵堂之内,白幡垂落,香火终日不息。
陆琰与婉宁日日守在灵前,晨昏跪拜,昼夜不离。满朝文武轮番前来守灵、祭拜,皇宫内外一片素白肃穆,举国沉浸在国丧的沉静之中。
外人看着,大局已定,逆党伏诛,冤案昭雪,朝野安稳,只待守孝期满、新帝登基。
可只有身居权力中心的人才清楚,这片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与祸心。
先帝骤崩,临终一道遗诏,打破了大晟百年规矩,将姚氏江山,传予了外姓臣子陆琰。
此事于理有功,于情却戳中了所有姚氏宗室的痛处。
大晟江山,世代姚姓传承,祖宗基业,岂能落入外人手里?
这些闲散宗室,平日里身居爵位,手握俸禄,从来只会安居府邸、贪图享乐。朝堂动荡、奸臣乱政、边境战乱四起的那些年,他们个个明哲保身,缩在王府里不问世事,没有一人站出来为国分忧、整顿朝纲。
可如今沈崇安和姚煜伏诛,天下平定、山河安稳,坐享其成的好日子就在眼前,这群人反倒一个个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短短十余日的国丧期,肃王、惠王、端王三位宗室亲王,私下往来频繁,几乎日日密会。
他们暗中联络了十余位闲散宗室子弟,又悄悄拉拢了十几名对陆琰继位心存不满的朝臣,抱团串联,私下筹谋。
他们对外统一口径,只说陆琰是外姓,就算是昭阳公主的驸马,继位也不合祖制礼法,是篡夺姚氏江山。
几人暗中商定,等国丧期过半、朝野人心稍稍松懈,便联合所有宗室,联名上奏,直指遗诏无效,以祖制为由逼迫朝臣废黜陆琰的继位资格,再从宗室旁支里挑选适龄子弟,拥立为新帝。
他们自以为谋划隐秘,行事低调,无人察觉,殊不知京畿内外、朝堂上下,早已遍布陆琰的眼线。
深夜,三更过半。
灵堂内外宫人侍卫尽数退至外殿值守,偌大的殿内只剩摇曳烛火,映着满地素白蒲团,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作响的细微声响。
陆琰与婉宁并肩跪在先帝灵位前,神色沉静。
连日守灵,两人眼底都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身姿端正,未曾有半分懈怠。
片刻后,一道轻浅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落地无声。
云澈一身暗色劲装,敛去所有声响,躬身快步走入灵堂,停在陆琰身后,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
“小侯爷,查到了。肃王、惠王、端王三人近十日频繁私会,串联十余位宗室,暗中拉拢了部分朝臣,私下调动了府中私兵,藏在京郊各处别院。”
“他们定下计策,打算国丧过半,便联名上书,以祖制礼法不合为由,反对您继位,想要另立姚氏宗室子弟为帝,妄图夺权。”
灵堂里依旧安静,烛火轻轻晃动,映得陆琰眼底的温柔瞬间散尽,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锐利。
此事,他早有预料。
先帝仓促驾崩,传位外臣,本就于宗室礼法不合。
他手握兵权、平定叛乱、肃清奸佞,功盖朝野,无人能挑出错处,可唯独“外姓继位”这一点,注定会成为所有宗室攻击的借口。
皇权之路,从来布满纷争。
他可以容忍朝臣心怀忌惮,也可以包容宗室闲散度日、无功食禄,却绝不容许有人趁着国丧作乱,搅动刚刚安稳的江山,辜负先帝遗诏,辜负陆家满门忠魂,辜负数万战死沙场的将士。
婉宁跪在一旁,闻言眉眼微冷,心底生出几分讥讽。
这群宗室,乱世避祸,盛世争权。
家国危难之时个个缩头,如今天下太平,反倒争先恐后出来抢夺皇位,自私短视,可笑至极。
陆琰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必惊动任何人,暗中盯着他们所有人。”
“国丧未毕,先帝灵柩在此,不许任何人惊扰。”
“让他们继续跳,继续串联,把所有藏在暗处的同党、所有心怀异心之人,趁机全部揪出来。”
“等他们自以为谋划周全、准备发难之时,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隐忍,是为先帝守孝的仁心。
雷霆,是为稳固江山的责任。
他不会主动掀起朝堂风波,却也绝不会给任何人作乱谋逆的机会。
云澈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即刻安排人手严密监视,绝不打草惊蛇。”
待云澈退去,灵堂再度恢复寂静。
婉宁侧过头,看着身侧神色冷峻的陆琰,轻声开口。
“要不要我调余下的神策军暗中布防?以防他们狗急跳墙,提前作乱。”
陆琰转头看向她,眼底的寒意尽数褪去,只剩温柔妥帖。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安稳。
“不用。”
“一群只会抱团嘴利、毫无兵权、毫无胆识的闲散宗室,翻不起大浪。”
“我留着他们,不是为了忌惮,是为了彻底肃清朝堂所有余孽。今日不除干净,来日依旧是江山隐患。”
婉宁点点头,心底全然安稳。
她知晓陆琰的心思。
如今朝野初定,百废待兴,最忌动荡。若是此刻大肆抓捕宗室,难免落人口实,被人诟病新帝容不下宗亲、残暴嗜杀。
倒不如任由他们自我暴露,坐实谋逆罪名,届时处置起来,名正言顺,朝野无人敢置喙。
陆琰看着烛火映照下她清丽苍白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世人皆以为他步步为营、谋夺皇权,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登顶帝位。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至高无上的龙椅,他从来都不稀罕。
年少沙场征战,他所求的,从来都不是权位。
他只想护住家人,守住边关安宁,守住大晟山河。
可一路走来,父兄惨死、家族蒙冤、爱人受辱、忠良枉死,他一步步从泥泞血污里爬出来,早已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