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落幕不过半日,钦天监正便捧着测算好的吉日奏折,急匆匆入宫觐见
大殿之内,陆琰刚处理完一部分朝堂人事调度,指尖还压着厚厚的官员名册。听闻太监通报,他抬手让人进来。
钦天监正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稳妥:“陛下,臣夜观星象,反复推演时日,三日后便是百年难遇的大吉之日,最适合册立中宫、帝后大婚之礼。”
陆琰放下手中的朝政卷宗,听完钦天监的奏报,没有半分迟疑,当即下旨。
遵孝文皇帝临终遗诏,择三日后吉时,册立昭阳公主姚婉宁为中宫皇后,举行盛大的封后大典,举国同庆,大赦天下。
旨意一出,瞬间传遍整座皇城,不出一个时辰,便响彻了整个靖安城。
陆琰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
婉宁陪他熬过最黑暗的五年,忍辱负重,孤身守孤城,替陆家洗刷冤屈,替大晟稳住江山。她受过所有见不得光的苦,吃过旁人一辈子都吃不到的委屈。
从前五年,她是藏在暗处、无人知晓的暗妃。
如今他登临帝位,执掌万里江山,就要给她世间最盛大、最体面的大婚。他要让大晟的万千百姓、文武百官、四方使臣全都看清楚,姚婉宁是他陆琰唯一的妻,是大晟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国母。
寻常皇后册封,自有礼部、内务府全权打理,可陆琰半点不放心。
从皇后朝服的纹样、凤冠的规制,到大婚仪仗、沿街布置、典礼流程,大大小小所有事宜,他全都要亲自过目,逐一敲定。
司衣司呈上数套历代皇后的礼服纹样,他尽数否决,亲自敲定样式。
礼部官员拿着拟定好的规制册子,一次次进宫请示,次次都被陆琰改动增补。
原本皇后仪仗按祖制是三十六队,陆琰直接翻倍,增至七十二队,规格直逼帝王仪仗;原本大婚红绸只铺御道,他下令铺满靖安城所有主街,从长乐宫直达坤宁宫,再延至朱雀大街尽头。
宫里的宫人私下都在议论,新帝这哪里是例行封后,分明是把天底下所有的尊荣,都一股脑捧到了皇后娘娘面前。
旨意传开,民间瞬间炸开了锅,百姓议论纷纷,各有说辞,但绝大多数人心里都是真心庆贺的。
谁都记得,不过数日之前,靖安城被十万叛军和北渊军团团围困,全城将士濒临崩溃,是昭阳公主披甲持枪,带着残兵死守城池两日两夜,硬生生撑到陆家军回援,保住了整座京城,护住了城内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她忍辱负重五年,暗中传递无数密信,帮陆琰蛰伏蓄力,助忠良沉冤昭雪,扳倒祸乱朝堂二十余年的沈崇安与姚煜。这般胆识、心性、功绩,配得上母仪天下,配得上世间最高的尊荣。
但市井之中,永远少不了酸腐挑刺之人。
几位固守旧礼的老儒聚在茶肆里,低声嘀咕着非议。
“公主才情、战功确实不假,可终究曾侍奉过废太子五年,并非完璧之身。”
“是啊,古往今来,母仪天下的皇后,必是清白无瑕的女子。她这般身世,登后位恐难服天下世人。”
“新帝年轻重情,怕是被情爱蒙蔽双眼,不顾礼制规矩了。”
这些细碎的非议,很快传到宫中,也传入了陆琰耳中。
当时云澈正在殿内回话,说完宫外流言,神色有些愤慨:“陛下,这群老儒迂腐守旧,不懂皇后娘娘的隐忍大义,臣这就派人去警示一番,禁了这些流言!”
陆琰神色平淡,半点怒意也无,只是放下手中朱笔,语气沉稳笃定。
“不必。”
“朕的皇后,是陪朕熬过至暗绝境、陪朕打下这万里江山的人。她受过的苦、立过的功,天下无人能及。”
“世人若只盯着她的过往诟病,看不见她护国护民的功绩,是他们眼界狭隘,不是婉宁的错。”
“这场大婚,朕本就是办给天下人看的。朕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她姚婉宁,从不是见不得光的暗妃,是我陆琰唯一的妻,是大晟当之无愧、独一无二的中宫皇后。”
云澈闻言,心中豁然敬佩,躬身应声退下,不再干预民间议论。
流言终究只是少数杂音,根本挡不住全城欢庆的氛围。皇宫内外各司全力开动,尚宫局、礼部、工部通力合作,不分昼夜筹备封后大典的一应事宜。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大婚筹备已然全部就位,皇城内外,处处红绸高悬,喜庆浓郁。
大婚前日,大嫂卢氏带着三位陆家小郡主早早入宫。
陆昭禾、陆昭月、陆昭云三个小姑娘,手里捧着亲手绣的喜帕、平安结,蹦蹦跳跳进了长乐宫,围着婉宁叽叽喳喳,满眼都是欢喜。
大嫂卢氏褪去平日打理家事的干练模样,一身常服,眉眼温和,坐在婉宁身侧,笑着跟她闲话。
“你和五弟这一路走来,实在太不容易了。”卢氏轻轻拍着她的手,眼底满是感慨,“我还记得当年公公婆婆在世的时候,最疼的就是你们两个,从小就盼着你们能修成正果。”
“你十二岁芳心暗许,他年少动心,两人互相惦记这么多年,熬过战乱、熬过冤屈、熬过五年分离苦楚,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要名正言顺的做夫妻了。往后啊,再也没有风雨波折,只剩安稳顺遂。”
婉宁听着这话,鼻尖微微发酸,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太不容易了。
从年少相伴,到家破人亡,从暗处隐忍,到并肩平乱,整整十年心意,五年煎熬,今天终于得以圆满。
殿外,凌霜和安书香正带着尚宫局的宫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如今凌霜身居尚宫高位,执掌后宫大半庶务,行事利落沉稳;安书香身为尚仪,打理礼仪典制,井井有条。两人共事默契十足,把大婚的琐事打理得妥妥当当,半点不用婉宁操心。
安书香忙完手里的活,走到殿内,看着端坐镜前、眉眼温柔的婉宁,眼眶微微泛红。
“娘娘,先皇后若是泉下有知,看到您今日风光,看到您得偿所愿,得陛下倾心相待,一定会万分欣慰的。”
她隐忍宫中二十余年,只为护住先皇后唯一的血脉,如今看着婉宁苦尽甘来,凤冠加身,执掌中宫,这么多年的坚守,也算彻底圆满了。
婉宁转头看向她,温柔浅笑:“辛苦安姑姑了。往后宫里诸事,还要劳烦姑姑和凌霜多多费心。”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应声领命。
三日后,吉时将至。
天刚蒙蒙亮,整座靖安城已然沸腾。
全城街巷挂满红绸灯笼,家家户户门前摆上喜案,焚香祈福。百姓早早起身,扶老携幼,挤在朱雀大街两侧,翘首以盼。
今日是大晟开国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封后大典。
辰时一到,吉时启。
长乐宫内,宫人服侍婉宁换上皇后大婚礼服。
皇后的礼服由陆琰亲自敲定,上身为石青织金凤纹翟衣,绣九龙四凤、祥云万字纹样,针脚细密,端庄华贵;下裳层叠规整,配色典雅大气,尽显中宫威仪。
头顶是十二珠翠龙凤凤冠,镶嵌东珠、翡翠、玛瑙等集齐天下珍宝,珠光流转,雕琢繁复,庄重绝美,是司宝司和司衣司倾力打造的至尊冠冕,也是大晟开国以来最隆重的一顶凤冠。
长发一丝不苟挽成朝凤髻,配上东珠耳坠,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坚韧,添了几分大婚的温婉明艳。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身姿挺拔,褪去了五年的阴郁隐忍,眉眼间满是平和从容,倾国之姿,风华绝代,当真不负靖安城第一美人的盛名。
宫外礼乐声骤然响起,声势浩荡,传遍四方。
按照祖制,帝王封后,皇帝无需亲自迎亲,只需在正殿等候即可。
但陆琰破例了。
他一身玄色十二章纹龙袍,身姿挺拔,威仪万千,亲自带着仪仗亲军,步行来到长乐宫迎亲。
宫人看到帝王亲自出宫迎后,瞬间哗然,随即纷纷跪地行礼。
这是亘古未有之事。
从古至今,只有皇子迎娶王妃会亲自迎亲,从无帝王大婚,屈尊亲自去往皇后寝宫迎亲的先例。
可陆琰偏要如此。他要告诉天下人,他娶婉宁,不是帝王册封臣子般的赐婚,是两情相悦、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真心迎娶。
他走到殿门前,抬手挥退所有宫人,独自踏入殿内。
一眼就看到了盛装端坐的婉宁。
一眼万年。过往所有的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儿时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战场上并肩而立的知己,暗夜里隐忍煎熬的少女,孤城之上浴血死守的将军。
兜兜转转,历经万千风雨,这个他惦记一生、心疼一生的姑娘,终于完完整整的属于他了。
陆琰走到她面前,缓缓伸出手。
婉宁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抬手轻轻搭上他温热的掌心。
两人十指紧扣,并肩起身,一步步走出长乐宫。
宫外七十二队仪仗分列两侧,礼乐齐鸣,红绸铺地,十里不绝。
陆琰牵着婉宁的手,一同踏上帝王专属的龙辇。
龙辇缓缓启动,沿朱雀大街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