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的林昭,外面的动静是全然听不见。
她将八本书放在一旁,又从兜里翻出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以及从外公和他各个工友身上,获取到的信息。
她翻开本子,一行行看过去:
老厂长王建国,宁江本地人,早年是国营厂的技术骨干,厂子改制后自己承包下来。人倔,但手底下有真功夫。
厂里主要做劳保用品,手套、工作服、安全鞋,以前给矿上供货,后来矿上效益不好,订单就少了。
三年前厂里出过事——排污管老化,污水流到旁边村里的小水塘,被人告了。罚了一大笔钱,差点关门。
看到这里,林昭的手一顿,接着继续往下看。
他老婆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几次。厂子就是他命。
林昭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想起那片污水鱼糖,所有的线索像是串联了起来。
她打开电脑,网速慢的让人着急,点开城市地图,找到宁江劳保工厂的位置,然后顺着厂区往后看。
有一条细细的蓝线,标注着灌溉渠,她放大地图,那条水渠弯弯曲曲往东南方向延伸,穿过一片荒地,最后汇入一个水塘。
林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水塘不就是今天他们去的位置么。
原来是这样。
……
天还没亮,四点的县城像被摁进了墨水里。
林昭拎着鞋光脚穿过客厅,门锁轻轻一响,人已经闪了出去。
自行车是昨晚就推到楼道里的,跨上去蹬了几步,车轮碾过空荡荡的街道,声音格外清晰。
到鱼塘边时,天边刚泛起灰白,老厂长还没来。
林昭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唢呐。
这是爷爷送她的纪念品,现在被她拿来当敲门砖。
她深吸一口气,把唢呐嘴怼到唇边,腮帮子一鼓。
“嘟!!!”
一声凄厉的长啸划破黎明,惊起远处树上的鸟,扑棱棱飞出去老远。
那声音又尖又破,像是把一只鸡活活掐死前发出的惨叫,鱼塘水面被震出一圈圈涟漪,远处的狗开始叫唤。
五点差一刻,一辆破自行车出现在路尽头。
老厂长骑得很慢,背有些驼。
他刚下车,就听到杀鸡似的惨叫声。
小老头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转过头,看见鱼塘边站着个小姑娘,举着唢呐正对着他吹,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鸡蛋。
老厂长愣在那儿好几秒,然后支好车,走到老位置,放下马扎,坐下。
“嘟——!”
六点,天大亮了。
林昭嘴唇发麻,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
老厂长坐在对面,一直没动,偶尔侧过头朝这边瞥一眼。
八点,林昭终于把要吹的冲锋战歌吹了出来。
张程程蹲在旁边,早就从捂耳朵变成托腮,一脸生无可恋:“昭昭,你这是打算物理攻击老厂长?”
林昭是一个字都懒得说。
话音刚落,老厂长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从车后座拿下保温杯,倒了一杯茶,端着走过来。
“喝。”就一个字。
林昭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你俩是老叶家的外孙和外孙女吧?”老厂长哼了一声,“是就把茶喝了。”
林昭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但热乎乎地滑进肚子里。
老厂长没走,居高临下看着她:“吹了几个钟头?”
“四个钟头……吧。”
老厂长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四个钟头,把鱼都吹跑了。”
林昭捧着茶杯,没躲他的目光:“害,这鱼塘有没有鱼您还不清楚?”
言外之意很明显,你不要讹人。
老厂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哼了一声:“你这孩子,脑子有坑。”
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把茶喝了,杯子拿过来。”
林昭喝完走过去,老厂长指了指旁边的石头:“坐。”
鱼塘水面很静,偶尔风吹过皱起几道细纹。
远处那几只被吓跑的鸟又飞回来了,落在树梢上啾啾叫。
老厂长望着水面,沉默在两人之间荡开。
厂长望着水面,沉默在两人之间荡开。
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跟厂子里的人打听我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深,想要什么?”
“想要您那个厂子呗。”林昭也不恼,坦坦荡荡的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然得打听清楚,投其所好。”
老厂长哼了一声:“投其所好?你知道我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