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钓鱼。但您不是真喜欢钓鱼。”林昭顿了顿,。
老厂长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林昭继续说:“我问过村民,三年前那个塘能见底,鱼多得很,您那时候还不怎么来钓鱼。
是厂子出事、污水排进来之后,您才开始天天来的。”
老厂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王建国冷哼一声道。
林昭没有退缩,她看着那片灰绿灰绿的水面,说:“我懂您不想把厂子卖给那些只想拿地皮、不管污染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老厂长猛地转过头,目光锋利得像刀子:“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林昭迎上他的目光,“我自己猜的。
您手里有好几个收购意向,但您一个都没答应,大概率不是价格没有谈拢。”
老厂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昭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说:“我相信踏实做国货的,基本上以产品质量为先,利益在后……所以,我想着最后没有谈拢的原因,就是这污水问题。”
“这些事,也是你打听的?”老厂长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半打听一半推测。”
老厂长长谈一口气道:“那几个来谈的,有一个说要把厂子改成物流仓库,工人全部辞退。还有一个说生产线拉到外地去,这边只留个办公室。”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厂子里一百多号人,大部分跟我干了大半辈子。
我要是把厂子卖给他们,这些人怎么办?”
林昭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你外公老叶,看大门看了八年。”老厂长的声音忽然有点哑,“我不能让这些人老了老了,连口饭都吃不上。”
“所以您拖着,宁可自己扛着欠债,也不想随便卖。”林昭说。
老厂长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昭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视线比他低一些,这个姿势是上辈子在审讯室里学的,让对方觉得你没有压迫感。
“王厂长,我跟您说实话,”她的声音很平,“我没那么多钱,我的钱是跟人拉来的投资。
我也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个高中生。”
老厂长皱起眉头。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林昭竖起一根手指,“这个厂子买下来之后,生产线不动,工人不裁,工资不欠。
污水治理的事,我会写在合同里,三年之内把设备装上去。”
“你一个小孩子,能做的了主?拿什么保证?”老厂长的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但不是愤怒,是一种我怕你做不到的着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你那个笔记本上,还写了什么?”
林昭翻开,一页一页指给他看。
“这是您厂里目前的库存清单,帆布手套积压了八万双,安全帽两万顶,工作服一万三千套。光库存就压了将近两百万。”
“这是工人工资表,拖欠了三到六个月不等,欠薪总额大概六十万。”
“这是设备清单——三条生产线,两条还能用,一条已经停了两年。”
老厂长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脸色越来越沉:“你又是推测的?”
“当然是深入调查,了解这个厂子,否则也不好意思跟您开这个口。”
林昭合上本子,“说实话,这些东西再不处理,就是一堆废铁和烂布。”
她顿了顿,又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污水治理的数据:“这污染要清,专业设备起码得几百万。
您厂子现在还欠一屁股债,等是等不来的。
但要是把厂子交给我,三五年内,我不仅能把污水清了,还能让您重新在这个塘里看到鱼。”
老厂长盯着那些字迹看了很久,没说话。
不得不说这个条件非常诱人,他等得就是这个,不能为了利益把本心丢了。
可……
林昭见对方犹豫,于是趁热打铁,在空白处写了“保证书”三个字,把本子推过去。
老厂长看了一眼,哼了一声:“你一个小孩子,写这个保证书有什么用?法律上不认。”
空气忽然有些僵。
老厂长看着她,目光里的锋利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但是,”他忽然开口,把本子推回来,“可以试一试。”
老厂长没看她,把鱼竿收起来,绑到自行车后座上。
“明天上午九点,带着你那些材料,来厂里找我。”他跨上车,脚踩在踏板上,顿了顿,没回头,“账本我给你看,看完你要是还觉得能接,我们再谈。”
说完,脚一蹬,走了。
张程程从后面跑过来,凑到林昭耳边:“他啥意思?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林昭望着那个越骑越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把唢呐塞进包里,拍了拍上面的土。
“一半。”
至少她这里是可以的,但素素姐那儿会同意吗……
林昭叹了口气带上了搏一搏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