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色调偏冷。
主持人做了十几年民生新闻,见过太多企业公关的嘴脸——否认、甩锅、拖字诀,翻来覆去就那几招。
他已经备好了连环追问,就等对方说出那句不是我厂的。
然后,啪,证据拍在桌上。
刘毅然站在厂区门口,背景是灰扑扑的围墙和一排杨树。
他今天穿了劳保厂的工作服,表情像个被拉来凑数的路人甲。
主持人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咄咄逼人:“所以你否认这批材料是出自你们厂?”
刘毅然一脸坦然:“不否认,是我们厂的。”
主持人准备好的第二套话术卡在了喉咙里,他还没来得及确认,刘毅然已经接着说了:“殷总本来打算处理掉这批残次品,谁知道这些人偷了就跑。我追了,追不上啊。”
主持人嘴角抽了一下:“……为什么追不上?”
“他们开车来的,我两条腿。”刘毅然理直气壮地摊手,往画面外一指,“我跑了大概五十米,想了想,算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就是一个打工的,不值得这么拼。”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真诚得不像在开玩笑,感觉真是犯不着。
主持人设想过对方的每一种反应,唯独没想过这种:全部承认,但句句打在另一个维度上,让你准备好的拳头全落在棉花里。
刘毅然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从兜里掏出一沓纸,对着镜头一张一张翻:“这是报案回执,这是那天厂区门口的监控截图,车牌号清清楚楚。东西已经交给警方了,你们要的话也可以提供给媒体。”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证据,忽然觉得有点讽刺——这是准备甩锅了?
“……所以,你们厂对此事的态度是?”
刘毅然想了想:“态度就是,该报警报警,该处理处理。反正那批货本来就是要扔掉的垃圾,人家偷了我们的垃圾,还要骂我们,冤枉啊……”
印象里的大企业都端着架子、咬文嚼字,哪见过这么接地气的。
主持人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不死心地追问:“我看你们厂子有监控,能去看看吗?”
“这不合适吧。”刘毅然眼神飘了一下。
主持人一看有鬼,立刻咬住不放,几番拉扯之后,画面终于切到了厂区监控室。
不看不要紧,一看——更夸张。
监控画面里,刘毅然根本没有追出去。
他站在厂门口,对着已经开出去几十米远的货车,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句:“你回来……这是残次品……”
声音小得就像是自言自语,喊完后他就转身就回了办公室,步伐轻快,毫无心理负担。
主持人从业以来第一次遭遇这种滑铁卢。
这也太假了吧?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刘毅然的敷衍——合着这是怕企业找他麻烦,演都不演全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你们……接受采访。”
刘毅然摆摆手:“不客气,那这段没有追出去的镜头能删了吗?我怕殷总看见扣我工资。”
画面切回,主持人对着镜头都愣住了,最后艰难的说了句:“这是直播,删不了。”
这两秒里,收视率在往上蹿。
这条新闻播出去不到十分钟,网上风向就开始变了,很多人并不是在于这毒工厂上,而是刘毅然打工人打工魂,当然也有人质疑是不是他们公关的一种。
真真假假,吵成一锅粥。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热度上来了,新闻播完,外面已经到了熄灯的时间。
林昭转头看了一眼已经爬上床的孙圳:“我可以留在这里看会儿数据吗?”
“嗯。”孙圳应了一声,直到躺到床上,她才反应过来,似乎每次跟林昭在一起,都会不自觉跟着她的思路走。
她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见林昭关了灯,对着电脑屏幕埋头做起了什么。
孙圳怔了怔,下意识把小夜灯往林昭手边挪了挪道:“其实你可以开着灯,这样的话很伤眼睛。”
“没事,有小夜灯也行。”
林昭开始在电脑上翻找视频剪辑软件。
可零九年的选择实在有限,折腾了半天,她索性改用截图,拼拼凑凑,硬是赶出了一个短视频,还配了段搞笑的背景音乐。
帖子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转发已经破了四位数。
中规中矩的新闻没人爱看,但这种鬼畜视频——大家有的是时间笑。
林昭又打开刘毅然的对话框,补了几条消息:“帖子我买了点流量,先让它再飞一会儿。另外,生产线买完之后,找个机会把那条污水河抽干。”
对面秒回了一个字:“好。”
等忙完这一切,林昭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她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回到自己宿舍,连洗漱的力气都快没了,一头栽倒在床上。
昏昏沉沉中,意识就断了。
……
次日一早,闹钟响起,林昭收拾心情,专注于当下。
8月31日,军训最后一天。
来到操场时,考核内容已经公布,跟巫融融推测的一样——战术战斗伤员救护,考验的是团队协作。
很多学生都沉浸在“最后一天,糊弄完就能放假三天”的喜悦里,今天的表现居然一个个出奇地好。
尤其是男生之间,默契和体力终究比女生略强一些。
不少人愿意找男生搭子,于是很多队伍要么全是男生,要么全是女生。
林昭宿舍目前只有五个人,相凯乐跑来凑人头。
巫融融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我只想赢。”
许暮、白露、李臻也异口同声地应和。
连带着本来只想打酱油的相凯乐,都在心里琢磨是不是第一名有奖励,于是也跟着开口:“那……我也是。”
操场上,六个方队已经列好。总教官站在高台上,没拿喇叭,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今天的考核,不公布科目,不公布评分标准。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踏进考场的那一刻起,你们面对的不是训练,是战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战场上,没有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只能靠自己,和你的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