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拎着购物袋回到家,屋里很安静,茶几上那五百块钱原封不动地压在纸条下面,厨房的水杯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推开次卧的门——床头柜上没有纸条。
孙圳不可能一句话不留就走,除非……遇到了突发情况。
林昭转身冲出门,沿着小区,找到学校,再沿着路边一直跑。
直到马路对面,孙圳正站在一个穿暗红连衣裙的中年女人面前,肩膀缩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周牧白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姿态从容得像做惯了这种事情。
“牧白来了,麻烦你了。”中年女人的声音隔着车流飘过来,“圳圳休息时间也在学校待,真是不像话。”
“不麻烦。”周牧白笑了笑,“圳圳带学生十多天,累了也正常。”
“学生都放假了,她在学校能有什么事。”
两人一唱一和。
孙圳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妈,我还有事,我不去。”
孙玉英的笑容瞬间垮了,但还是硬撑着脸:“胡说什么?是不是没来得及换衣服?也赖我,匆匆忙忙的……”
周牧白站在旁边,没有劝,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像是替孙玉英委屈:“伯母大老远赶来,圳圳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学校放假这么多天,她一直住在学校,也确实让人惦记。”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是替孙圳开脱,实则每句都在提醒孙玉英:你女儿放假不回家,住在学校,现在连顿饭都不肯跟你吃。
孙玉英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牧白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所有人听见:“伯母别生气,圳圳可能有自己的安排。年轻人嘛,有自己的事也正常。”
自己的事,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孙玉英的耳朵。
“都放假了,你在学校能有什么事儿?有什么事比陪亲妈还重要?”
孙圳的肩膀又缩了一点。
周牧白看着这一幕,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语气比刚才更温和:“约会不着急,我先送你们安顿下来,然后去吃饭。圳圳,你说是吧?”
他转过头,第一次看向孙圳。
那目光里没有询问,没有关心,甚至没有催促,有的只有笃定,笃定在她木器怒火和自己的温柔之下,她根本别无选择。
他享受的就是这个,享受着她别无选择之后,选择依赖自己。
孙圳站在两个人的目光中间,喉头发紧,忽然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两双手同时按住、连挣扎的力气都被算准了的感觉,让她想吐。
她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了,不去。你要是想跟她吃饭,那你跟她去啊。”
孙玉英愣了两秒,脸迅速涨红怒斥道:“我是你妈,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周牧白继续说着:“圳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伯母说什么也是长辈,有什么不能好好说,伯母我想圳圳也不是故意,就是脾气上来了说了气话。”
林昭站在马路对面,手猛地攥紧购物袋,看着周牧白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人不是阴险。
阴险的人会心虚,他不心虚,他在享受。
享受孙玉英被他喂出来的怒火,享受孙圳被逼到角落的颤抖,享受自己站在两个人中间、左右拉扯的掌控感。
林昭把购物袋往手臂上一套,冲了出去。
刹车声、骂声、袋子里的东西哗啦啦响——她全顾不上。
原以为他会给孙圳挡风遮雨,现在看来风雨很有可能都是他带来的。
孙玉英的注意力被马路上的动静吸引,嫌弃地抬眼看去。
周牧白与林昭眼神对上那一刻下意识一僵,刚要开口,就被她的眼神给压了下去。
“您是孙玉英教授吧!”
孙玉英皱眉:“你是?”
“我叫林昭,我妈叶灵韵是您的学生,总说您教育理念多好!刚才在马路对面看到您,激动得一路冲过来,想跟您要个签名!”
林昭面容稚嫩,加上那副崇拜的样子,孙玉英竟没起疑:“这孩子,过马路要小心……签哪里?”
林昭立刻从兜里掏出一件新衣服:“签这里!回家我就不洗了。”
孙玉英掏出记号笔,端起了架子:“我学生太多,实在记不清名字。”
“我能跟您握个手吗?回家也好跟我妈显摆,今天见到了她的偶像。”
说着,林昭往前迈了一步,擦擦手伸过去。
孙圳站在原地,看着林昭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似有千言万语,张了张口,愣是没说得出口。
周牧白站在旁边,镜片后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总觉得,每次这个叫林昭的学生出现,事情就会偏离他预设的轨道,尤其是再只要一步,再只有一步,孙圳就会被逼到墙角。
他烦躁的推了推眼镜说道:“林昭同学,想不到你的母亲居然是孙伯母的学生,你又是圳圳的学生,还真是巧。”
林昭一脸惊讶的说道:“原来我们语文老师是您的孩子,我就说呢,也就是孙教授这样的母亲,才能教出这么优秀的女儿。”
“希望我日后也能像老师一样优秀。”林昭补充道“我妈还说您写的教学理念书籍非常专业,尤其是那句话,在亲子关系中,最深的羁绊就是父母学会在孩子转身时松开手,却依然让孩子相信——身后永远有人接着。”
孙玉英一听这孩子不仅能知道她写了一本书,还记得里面的内容,心里那点疑惑已经烟消云散。
眼看事情越来越不对,周牧白适时开口道:“林昭同学,孙伯母是来看女儿的,舟车劳顿需要休息。”
他下逐客令时,林昭一脸惋惜,孙玉英看到都有些不忍心了,但说到底还是女儿的终身大事重要道:“是的,小同学,以后有机会再见。”
就在这时,林昭的肚子非常适时地叫了一声。
紧接着,她膝盖一软,刚才被撞的地方钻心地疼,加上跑了一上午没吃东西,眼睛一花,竟真往旁边栽去。
孙玉英下意识拉了一把:“你怎么了,小同学?”
周牧白站在旁边,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看着林昭逼真的演技,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血糖又犯了?”
孙玉英听周牧白这么说,立刻展现慈母形象道:“低血糖这个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也是圳圳的学生,我们理应对你负责。”
说着转头对周牧白道:“牧白,咱们先去吃饭吧,吃完了再送她回去,她就这么回去,我是不放心的。”
林昭适时的说道:“得亏遇到你们,不让我就要晕倒在路上。”
周牧白心里烦躁,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车上,周牧白和孙圳坐在前排,孙玉英和林昭坐在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