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叹息意味的“嗯”之后,医务室里的空气像是彻底凝固了,只剩下点滴下落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慌。
江辞叶捏着那只被捏得变形的纸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粗糙的边缘,喉咙里干涩的感觉被温水缓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床边那道身影散发出的低气压。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审视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像深秋夜晚降下的寒霜,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一切,将他刚才梦境中感受到的那一丝近乎灼人的急切和震惊,彻底冻结、掩埋。
陆砚深就那么背光坐着,侧脸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下颌线绷出的弧度,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他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却又不像真的在看什么,眼神空洞,焦距涣散,仿佛整个灵魂都抽离了,只余下一具安静的躯壳。
江辞叶心里那点因为梦境和对方异常反应而升起的惊疑不定,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困惑,是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刺痛。
仿佛刚才陆砚深眼中骤然亮起又猝然熄灭的光芒,烫伤了他的眼睛。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哪怕只是再道一声谢,或者问一句“你没事吧?”,可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最终,他只是默默地将纸杯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陆砚深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动,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药水一点点滴入血管,江辞叶身上的热度似乎退下去一些,脑袋不再那么昏沉,但身体依旧疲乏无力。
他半靠在床头,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陆砚深的背影。
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陆砚深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随意地搭在腿上,手背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就是这只手,刚才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印记;也是这只手,把他从那个冰冷窒息的噩梦中摇晃着唤醒。
江辞叶的目光滑到他手腕内侧,那里似乎有一道很浅的、已经愈合的旧疤,颜色很淡,形状看不真切。
他猛地移开视线,心脏没来由地急跳了两下。
为什么?他到底是谁?那个梦……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个跳海的陆砚深,哭倒的女人,一夜白头的男人……为什么会如此真实?真实到醒来后,那种心脏被撕裂的剧痛和灭顶的绝望,依旧残留着冰冷的余烬。
而他喊出的名字……陆砚深。是梦里的呓语,还是……
不,不可能。
江辞叶用力闭了闭眼,将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去。
一定是烧糊涂了,把现实和乱七八糟的噩梦混淆了。
他只是个普通的转学生,和这个高高在上、行事乖张的校霸,除了同桌这层尴尬的关系,不该有任何交集,更不可能有什么离奇的、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纠葛。
可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那他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呢?那些看似别扭实则细心的“帮忙”?还有刚才,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激烈情绪……
“滴——”
最后一滴药水落下,输液管里回了一点血。细微的警报声惊动了两人。
陆砚深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转过了身,动作快得让江辞叶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空茫和冰冷像是被瞬间打破,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看向输液管。
校医听到声音走了进来,利落地给江辞叶拔了针,用棉签按住针眼。
“烧退了些,但还没完全退。这些药拿回去,按时吃。注意休息,多喝水,明天如果还烧,最好请假去医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