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是随着一场夜雨骤然降临的。
江辞叶早上出门时只穿了件薄外套,风一吹,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他本就有些着凉,强撑着上完上午的课,到了下午,脑袋已经开始发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周围同学喧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他趴在课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汲取一点凉意来缓解太阳穴的胀痛。
喉咙又干又痛,吞咽一下都像有砂纸在磨。
旁边的座位空着,陆砚深下午一直没来。
江辞叶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这难受的时刻,少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似乎能让他稍微喘口气。
可身体的不适很快盖过了这点微末的思绪,寒意一阵阵从脊背窜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得更紧些。
前排的好心同桌察觉到他不对劲,低声问:“江辞叶,你脸色好白,是不是发烧了?”
江辞叶勉强摇摇头,想说“没事”,一张口,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你这样不行,得去医务室。”同桌不由分说,举手跟老师说明了情况。
老师看了看江辞叶烧得有些泛红的脸颊,点点头,让同桌陪他去医务室。
江辞叶昏昏沉沉地被搀扶起来,脚下发软,走路都有些飘。
同桌架着他,刚走出教室没多远,楼梯拐角处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是陆砚深。他单肩挂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罐冰咖啡,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看到被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江辞叶,他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怎么了?”他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落在江辞叶潮红的脸上。
“好像发烧了,老师让我陪他去医务室。”同桌连忙解释。
陆砚深“嗯”了一声,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同桌那里接过了江辞叶的胳膊。
“我来吧。你回去上课。”
他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动作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同学愣了一下,看看陆砚深,又看看几乎半靠在他身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江辞叶,犹豫道:“可是……”
“没事。”
陆砚深已经半扶半揽地带着江辞叶往下走了,“我送他。”
同桌只好松手,看着陆砚深扶着人下楼,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忍不住嘀咕,校霸今天又转性了?平时可没见他这么“热心”。
去医务室的路不长,但江辞叶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全靠陆砚深撑着。
陆砚深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托着他,隔着一层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手臂肌肉的线条和温热的体温。
江辞叶混沌的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想挣开,想自己走,可身体不听使唤,反而因为这份支撑,将更多重量靠了过去。
陆砚深没说话,只是扶着他,脚步放得很稳。
偶尔有路过的学生投来惊讶或探究的目光,他都视若无睹。
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医生,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七。
“烧得不低,得挂点水退烧,再开点药。同学,你能陪他一会儿吗?挂水大概要一个多小时。”
陆砚深点点头,扶着江辞叶在医务室里面的观察床上躺下。
江辞叶陷进柔软的枕头里,眼皮重得睁不开,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校医准备药水的细微声响,还有陆砚深走动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然后是细微的刺痛。他知道是针头扎进去了。
校医调好滴速,又交代了几句,便拉上了观察床边的帘子,留给他们一点私密空间。
医务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很安静,只有药水一滴一滴落下,通过透明细管流入血管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江辞叶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入一片滚烫而黏稠的黑暗。
身体的难受似乎退去了一些,意识却像漂浮在海上的一叶扁舟,被高热和药物的双重作用,推向光怪陆离的梦境深处。
他先是梦到了那片海。
深蓝色的,无边无际,海浪的声音震耳欲聋,带着咸腥的、绝望的味道。
他看到另一个自己——那个世界的江辞奕,苍白着脸,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冰冷的直线。
然后,是陆砚深,那个世界的陆砚深,站在沙滩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海,慢慢走去,直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