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江辞叶在梦里无声地呐喊,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蜷缩起来。
他看到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瘫倒在地,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像两座瞬间崩塌的山。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淹没了他,那是属于江辞奕的情感,却如此真实地灼烧着他的灵魂。
然后,画面破碎,黑暗重新涌来。这一次,黑暗有了温度和触感,冰冷,沉重,无边无际地挤压着他,像沉在深海的最底层,水压让他透不过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想喊,想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沉重得无法动弹。
“阿深……陆砚深……” 破碎的音节从干裂的唇间逸出,细微得如同叹息,带着濒死般的痛苦和绝望的依恋。
忽然,那无边的黑暗和窒息感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然后,他整个人被摇晃起来,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急切的力度,将他从那片溺毙人的黑暗里,猛地拽了出来。
“江辞叶?江辞叶!”
是谁在叫他?声音很熟悉,又很遥远,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
压在胸口的重物消失了,江辞叶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咳起来,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好一会儿才聚焦。
陆砚深的脸近在咫尺。
眉头紧锁,那双总是显得漫不经心或带着点戾气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剧烈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某种被强行压抑住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他的手还牢牢抓着他的肩膀。
“你刚刚喊我什么?”
陆砚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紧绷的颤音,一字一顿地问,“你再说一遍。”
江辞叶茫然地看着他,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梦境里残留的悲恸和窒息感还盘踞在胸腔,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眼前的人是谁。
是那个为他殉情的陆砚深,还是……这个总是用奇怪眼神看着他的校霸?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水……我要喝水。”
陆砚深抓着他肩膀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眼中骤然亮起的、近乎骇人的光芒,在江辞叶茫然的、显然还未完全清醒的眼神中,一点点、一点点地黯淡下去,最终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像燃尽的炭火,最后一点火星被风吹灭,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希望升起得如此猝不及防,又破灭得如此彻底。
和那天在医院上,看着监控屏幕上江辞奕的生命体征最终消失时,感觉一模一样。心脏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漏风的、麻木的洞。
他慢慢松开了抓着江辞叶肩膀的手,力道卸去,指尖甚至有些僵硬。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一次性纸杯,接了大半杯温水。走回来,递给江辞叶。
动作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了。
江辞叶撑起一点身体,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水流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他捧着杯子,余光能瞥见陆砚深。
陆砚深没有坐回旁边的椅子。他就站在床边不远处,背对着观察窗透进来的光线,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影里。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角的弧度显得格外冷硬。
刚才那瞬间几乎要冲破一切的激烈情绪,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医务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点滴下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江辞叶喝完了水,把空纸杯捏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将杯壁捏得微微变形。
梦境带来的惊悸和混乱渐渐退去,理智回笼,他隐约记起自己似乎喊了谁的名字,而陆砚深的反应……
他想问,又不敢问。喉咙发紧,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陆砚深似乎没听见。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点。
过了很久,久到江辞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点滴瓶里的药水又下去了一小截,陆砚深才几不可闻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叹息的:
“……嗯。”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不再看江辞叶,只是盯着窗外开始泛黄凋零的梧桐树叶,目光空茫,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