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黑暗,包裹着冰冷的手术台,拖拽着意识不断下沉。
还有那拖长的、象征着生命终结的、单调而冰冷的“滴——”声。
然后,是那一声嘶吼。
从遥远的彼方,撕裂厚重的海水和死亡的沉寂,带着滚烫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绝望和某种……近乎疯狂的希望,狠狠地撞了进来。
“小奕——!”
是谁?
江辞叶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刺得他眼球发疼。
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瞬间涌入鼻腔,取代了记忆里咸腥的海水味道。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残留的剧痛化作细密的余震,在四肢百骸流窜。
“醒了?”
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江辞叶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声音来源。是校医室的医生,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旁边还站着班主任,一脸担忧。
“江同学,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班主任俯身问道,语气关切。
江辞叶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摇了摇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急切地扫向四周。
校医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微的运转声。
除了医生和班主任,没有别人。
没有陆砚深。
那个在教室最后时刻,紧紧攥着他手腕,眼中迸发出骇人光芒,嘶吼出那一声“小奕”的人,不见了。
是梦吗?是幻觉吗?是那纠缠不休的梦魇又一次侵袭,将现实和虚幻彻底混淆?
可手腕上残留的、清晰的、几乎要勒进骨头的触感,那么真实。
还有心脏处,那阵因“abyss”一词而骤然爆发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尖锐痛楚,余韵未消。
“陆……”
他哑着嗓子,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班主任没听清,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陆砚深……”
江辞叶这次声音清楚了一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茫然,“他……”
“哦,陆同学啊。”
班主任直起身,语气有些复杂,似乎松了口气,又带着点无奈,“他把你送过来的。你当时在教室晕倒了,脸色白得吓人,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是他背着你一路跑过来的,那样子……”
班主任顿了顿,似乎回想起来仍有些心惊,“啧,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后来校医检查说你只是情绪过激加上低血糖引起的短暂晕厥,需要休息,他就走了。临走前……”
班主任又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校医,声音压低了些,“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就盯着里面看,那眼神……怪吓人的。我叫他,他也没理,转身就走了。”
走了?
江辞叶的心,随着这两个字,莫名地沉了一下。
空落落的,像是悬在崖边,脚下忽然失去了支撑。
他为什么走了?是因为他喊出了那个名字?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只存在于破碎梦境和濒死幻觉里的名字?
“小奕……”
江辞叶无声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音节,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轻轻滚过舌尖,就在心底最深处,激起一片细微的、连绵的颤栗。
是陌生的,却又有一种诡异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你再休息一下,观察观察。要是还不舒服,就让家长来接你去医院看看。”
校医温和地嘱咐道,递给他一杯温水。
江辞叶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划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
他小口喝着,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班主任又叮嘱了几句,见他没有大碍,便先回教室了。
校医也去忙别的事,留他一个人在观察床上。
安静下来,那些混乱的、尖锐的碎片再次涌现。
深海,坠落,绝望的眼神,温暖的午后,胃疼时的责备,雨中的黑伞……还有最后,陆砚深那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睛,和那声嘶吼。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似曾相识和心悸瞬间,都指向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答案。
他不是“江辞叶”。
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是……江辞奕?
那个在另一个世界,因病早逝,让陆砚深随之殉情的……江辞奕?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刚才生理上的剧痛更甚。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指尖冰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现在是谁?他拥有的这十七年人生,那些清晰的、平淡的记忆,父母、朋友、学校、转学……难道都是假的?是一场庞大的、精心编织的幻梦?还是说,是某种意义上的……“覆盖”?
而陆砚深……
江辞叶(或者,该叫他江辞奕?)的心脏猛地一缩。
陆砚深也在这里。
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面貌,带着那个世界所有的记忆和绝望,找到了他。
所以,才有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注视,那些笨拙的试探,那些别扭的关心,那些沉默的守护,和那句“你想起什么了?”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小心翼翼的绝望期待。
他不是在戏弄他,不是在找茬。
他是在确认。
在茫茫人海里,寻找那个他以为永远失去的、独一无二的灵魂锚点。
而他,却用全然陌生的、戒备的、茫然的眼神,一次次将他的希望浇灭。
江辞叶(奕)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胸口堵得厉害,酸涩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是为那个在深海绝望殉情的陆砚深,也是为这个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孤独地、固执地寻找着他的陆砚深。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对自身存在的巨大惶惑。
不知过了多久,校医进来又检查了一次,确认他没什么大问题,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