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一场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拉锯战。
江辞叶用尽全力,在自己和陆砚深之间,划下一条无形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精确计算着出现在教室的每一分每一秒,确保自己总是最早到、最晚走,或者掐准陆砚深离开的瞬间再行动。
他不再去图书馆,转而躲进教学楼顶层一个鲜少有人使用的、堆满杂物的空置资料室,那里有扇朝北的窗户,光线很差,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但这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他甚至开始尝试“纠正”自己。那些无意识的小习惯,比如思考时用拇指指腹摩挲食指侧面,或者写字写到入神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偏头——这些曾经出现在梦境碎片里、这一切属于“江辞奕”的动作,一旦被他察觉,就会像触电般立刻停止,然后强迫自己做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生硬的姿态。
他吃得很少,睡得更少。
眼下的青黑日益浓重,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断裂。
而陆砚深的存在本身,就是那阵永不停歇的、最强烈的风。
陆砚深没有再靠近。
他遵守着那条无形的界线,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旁观者的距离。
他甚至不再主动看江辞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白天空,或者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书本,目光却没有焦点。
他整个人像一块沉寂的、正在缓慢冷却的黑色礁石,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但江辞叶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他。
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更无形、更沉重的东西。
每当他因为过度疲惫而走神,因为某个熟悉的词汇而心跳漏拍,因为控制不住一个旧习惯而懊恼地咬住下唇时,他总能感觉到来自那个角落的、空气的轻微凝滞。仿佛有一道沉默的视线,穿透一切屏障,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种……沉重的、令人心脏揪紧的悲哀。
那种被“看到”的感觉,比直接的注视更让江辞叶恐慌。
它无声地提醒着他,他的逃避和伪装是多么可笑和徒劳,仿佛他所有的挣扎,在那个沉默的人眼里,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透明的滑稽戏。
这天是物理随堂测验。
江辞叶拿到卷子,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题目不算难,但他精神不济,思维滞涩,一道关于电路分析的题目卡住了。他习惯性地想咬笔头,这是“江辞叶”紧张时的旧习惯,却在牙齿碰到塑料笔杆的瞬间,猛然顿住。
一个模糊的碎片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是图书馆的场景,很清晰。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橡木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一只手伸过来,带着不赞同的力道,轻轻拿走了他咬在齿间的笔。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然后是一个低沉温和,带着无奈笑意的声音:“脏不脏?嗯?”
那声音……是陆砚深。
另一个世界的陆砚深。
心脏猛地一缩,熟悉的刺痛感细细密密地泛上来。
江辞叶脸色一白,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几乎是仓皇地低下头,死死盯住卷子上的图,试图用那些冰冷的符号和线条,驱散脑海中那个温情的画面。
然而,那股熟悉的、存在感极强的凝滞感,再次从身侧传来。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僵硬地挺直脊背。
一种近乎绝望的烦躁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为什么要躲?
凭什么他要像个罪犯一样,因为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情感而惶惶不可终日?
就为了陆砚深一句荒谬的、毫无根据的“我们是爱人”?
一股邪火,混合着连日来的压力、混乱和无处发泄的恐惧,猛地窜了上来。
他“啪”地一声放下笔,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前排有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江辞叶没有理会。
他猛地转过头,直直地看向陆砚深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和挑衅。
陆砚深果然在看着他。
没有料到他会突然看过来,陆砚深的眼神还未来得及收敛,那里面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某种深切的痛苦,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江辞叶的眼中。
那眼神太沉重了,像浸满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下来,瞬间浇熄了江辞叶心头那点虚张声势的怒火,只剩下更深的、冰凉的狼狈。
陆砚深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对视,眼底的波澜迅速平复,重新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江辞叶,仿佛在无声地问:怎么了?
江辞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几乎要跳出来。
他重新抓起笔,手指却抖得厉害,在卷子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接下来的时间,他如坐针毡。
那道沉默的视线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背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交卷的。
铃声一响,他几乎是弹起来,第一个冲出了教室,连笔都忘了拿。
他跑到教学楼的天台。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滚烫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撑在冰冷的水泥围栏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迅速消散。
陆砚深刚才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追求者”或者“纠缠者”会有的眼神。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沉重的悲伤,蚀骨的痛苦,深切的担忧,还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无望的守候。
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用逃避和否认筑起的所有屏障,让他看到了其下汹涌的、黑暗的真相之海的一角。
那个真相,或许真的如陆砚深所说,荒诞不经,却又沉重得足以将人压垮。
可是……爱人?
这两个字再次浮现,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慌,还混杂了一种更复杂的、让他心慌意乱的东西。
胃部隐隐作痛,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
接下来的几天,江辞叶的躲避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机械地、条件反射般地逃离。
有时候,他甚至会下意识地,在陆砚深可能出现的时刻,在原地多停留几秒,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下意识反应。
但他依然抗拒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