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跳海的人……是你,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凝固成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
窗外的最后一线残阳沉入地平线,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漫过天空,也将靠窗的最后一排,浸入一片昏暗的剪影里。
江辞叶问出这句话时,手指死死抠着书包粗糙的帆布带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紧紧盯着陆砚深,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愕然,是否认,是嘲讽,还是……他一直隐隐恐惧着,却又荒谬期待着的某种答案。
陆砚深脸上的平静,在听到“跳海”两个字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很小,却深不见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最深处猛地撞击了一下。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那支旧钢笔冰冷的金属外壳,似乎更紧地嵌入了他的掌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江辞叶,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在评估,在权衡,又像是透过眼前这张尚且带着稚气和惶惑的脸,看向另一个早已湮灭在深海之中的、苍白而安静的轮廓。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被拉长,变形。
然后,陆砚深几不可闻地,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很短促,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近乎疲惫的释然,又或者,是一种终于走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的决绝。
“是我。”
两个字,清晰,平静,没有起伏,却像两块沉重的寒冰,狠狠砸在江辞叶(奕)的心上。
将他最后一丝“或许是巧合”、“或许是误会”的侥幸,砸得粉碎。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凉透。江辞叶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微微放大。
真的是他……那个在噩梦里一次又一次、带着万念俱灰的神情纵身跃入深海的人,真的是眼前这个陆砚深。
“为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干涩得厉害,“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跳海?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如果那些破碎的梦境是真实的,那么原因……不就是“江辞奕”的死吗?
陆砚深没有直接回答“为什么”。
他看着江辞叶眼中翻涌的惊骇、混乱和难以置信,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苦的弧度。
他微微倾身,向着江辞叶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锐利,又带着一种江辞叶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悲哀。
“小奕,”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温柔,却又字字清晰,不容错辨,“我们以前……是爱人关系。”
嗡——
江辞叶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惊雷,是更沉闷、更具毁灭性的爆炸,瞬间摧毁了他所有摇摇欲坠的认知堤坝。
爱人……关系?
他和陆砚深?
那个世界的……江辞奕,和陆砚深?
荒谬!可笑!不可能!
巨大的冲击和荒谬感让他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最无法理解的事情,浅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本能的抗拒和骇然。
“你……你胡说什么!”
他几乎是尖声反驳,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抗拒而变调,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我以前认识你!我也不是什么‘小奕’!我是江辞叶!你看清楚!”
他指着自己的脸,像是要证明什么,指尖都在发抖。
那些破碎的梦境,那些心悸的瞬间,那些似曾相识的细节……在这一刻,似乎都变成了佐证这个“疯狂谎言”的可怕证据,让他更加恐惧。
陆砚深看着他激烈的反应,眼中那点刚刚因为坦白而亮起的、微弱的希望之光,骤然黯淡下去,沉入一片更深的、近乎死寂的黑暗。
他没有因为江辞叶的否认和抗拒而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那眼神,变得空洞而疲惫,仿佛刚才那句耗尽了他所有勇气的坦白,抽走了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是吗。”
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重新靠回椅背,拉开了两人之间那危险的距离,目光也从江辞叶惊惶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彻底降临的夜色。
“那就当我是胡说吧。”
说完,他不再看江辞叶一眼,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触及核心的对话,从未发生。他拿起书包,动作有些缓慢,却异常干脆,将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收进去,包括那支旧钢笔。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再看江辞叶哪怕一秒,径直走出了教室。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江辞叶僵在原地,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脚冰凉,血液像是凝固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
“我们是爱人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