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又像一个疯狂的梦呓,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令人窒息的温度,灼烧着他的耳膜,烫伤他的心脏。
不,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
他怎么可能是江辞奕?他怎么可能会和陆砚深是……那种关系?
那些温暖琐碎的梦境碎片,此刻在“爱人”这个词的映照下,染上了截然不同的、令人恐慌的色彩。
图书馆里相视而笑的默契,胃疼时焦急温柔的照顾,雨中共撑一把伞的静谧……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如果他和陆砚深真的是……
江辞叶猛地抱住了头,用力摇晃,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混乱、恐惧、荒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的刺痛,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教室,怎么走回出租屋的。
一路上,寒风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透彻心扉的冷。
那一夜,他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反复上演着两个画面:一个是陆砚深在沙滩边,决绝走向深海的背影;
另一个是昏暗的教室里,陆砚深看着他说“我们是爱人关系”时,那双沉静而悲哀的眼睛。
前者带来的是灭顶的悲伤和绝望,后者带来的……是更甚的恐慌和混乱。
他无法接受。
至少现在,以“江辞叶”的认知和记忆,他根本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江辞奕”和陆砚深之间那种深刻到可以同生共死的关系。
他开始躲避陆砚深。
不是之前那种因为戒备和困惑而保持的距离,而是一种彻底的、近乎本能的逃避。
他不再在课间留在教室,总是第一个冲出去,最后一个回来。
他换掉了去图书馆的固定路线和时间,甚至在食堂看到陆砚深的身影,都会立刻转身,宁可饿一顿,或者去更远的小卖部买面包。
他不再参与任何可能有陆砚深在的集体活动,哪怕只是课间的闲聊,只要陆砚深靠近,他就会立刻噤声,找借口离开。
他甚至开始抗拒那些会引发“既视感”的细节。
不再用同款的黑色水笔,换掉了用了很久的旧文具盒,连喝水都尽量不用那个有凹陷的保温杯。
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刺猬,将一切可能与“江辞奕”和陆砚深有关的线索,都视为危险的毒刺,拼命地想要摆脱,想要抹去。
陆砚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没有再说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话。
他恢复了最初的、彻底的沉默和疏离,甚至比之前更甚。
他只是待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或者说,像一个守着一地狼藉碎片、却不知该如何拼凑的局外人。
他看着江辞叶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抬眼而骤然紧绷的肩膀,看着他因为自己走过而仓皇转向的背影,看着他眼底日益加深的青黑和挥之不去的惊惶。
每一次,都像有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慢慢地割。
他知道江辞奕的记忆还未完全恢复,或者说,属于“江辞叶”的这个壳太坚硬,将“江辞奕”的灵魂和记忆隔绝得太深。
他的坦白,来得太急,太猛,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洪水,非但没有冲开堤坝,反而将那个本就脆弱的灵魂,冲得离岸边更远,更加惊恐地缩回了壳里。
他错了。
或许他该等,该用更漫长的时间,更温和的方式,一点点渗透,一点点唤醒。
而不是在对方刚刚触及一点真相边缘、最混乱脆弱的时刻,就将最核心、也最难以承受的部分,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可当他听到那句“跳海的人是不是你”,当他看到江辞叶眼中那不再仅仅是戒备、而是带着某种求证意味的混乱时,他没能忍住。
那漫长等待和压抑的绝望,那失而复得的巨大震荡,冲垮了他的理智。
而现在,他只能看着那个身影,因为一句“我们是爱人关系”,而对他避如蛇蝎。
陆砚深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支冰冷的旧钢笔。
笔身上细密的磨损痕迹,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时空里,那些被反复摩挲、紧握的日夜。
窗外,冬日的天空总是阴沉,难得有阳光。
就像他此刻的心,沉在冰冷的海底,见不到一丝光亮。
他慢慢地,将钢笔收回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
是那天在牛肉面馆,江辞叶还给他的、那卷印着银色暗纹的胶带。他一直带着。
他捏紧了那卷胶带,塑料外壳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然后,他抬起眼,再次望向那个刻意背对着他、假装专注看书,实则浑身僵硬的身影。
眼底深处,那点几乎要彻底湮灭的、固执的微光,挣扎着,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能放弃。
就算他被当做洪水猛兽,就算他要躲到天涯海角。
既然找到了,就绝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只是这一次,他需要更深的耐心,和更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