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黑色的、带着刻痕迹的长柄伞,像一个沉默而固执的锚,将江辞叶死死钉在了原地。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得如同他胸腔里失序的心跳。
指尖残留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虚幻暖意,与此刻握住冰冷金属伞柄的真实触感,形成一种令人晕眩的割裂。
他是谁?江辞叶?江辞奕?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疯狂碰撞,搅得天翻地覆。
属于“江辞叶”的十七年记忆,平淡、清晰,脉络分明,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透着一种虚假的、摇摇欲坠的脆弱。
而那些属于“江辞奕”的碎片——深海的绝望,图书馆的阳光,雨中的黑伞,胃疼时的低语,还有最后那句“abyss”带来的、撕心裂肺的共情痛楚——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带着潮湿的咸腥气息,蛮横地要将他拖入另一个时空的旋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那把伞,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家的。
伞很大,很稳,将他妥帖地护在干燥之下,仿佛一个沉默的、不容置疑的保护圈。
这保护来自陆砚深。
那个刚刚被他用尽全力甩开、此刻不知在何处被冰冷的雨浇透的陆砚深。
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屋内一片漆黑冰冷,与伞下那短暂的、带着他人体温的小小空间截然不同。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把黑伞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伞尖的水珠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无声扩散的谜团。
一夜无眠。
雨在凌晨时分停了,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江辞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在尖叫,在哭泣。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汇成陆砚深那句话,和雨中他递过伞时,那双沉静到近乎悲哀的眼睛。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近乎自虐的、却又无法控制自己去做的决定。
他早早来到学校,比平时早了近一个小时。
天光熹微,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沙沙的扫地声远远传来。
他没有进教学楼,而是绕到了教学楼侧面,那条僻静的、两旁栽满老梧桐的小巷。
巷子深处,正对着陆砚深家所在的那片高档住宅区。
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和一道爬满枯萎藤蔓的铁艺围墙,能隐约看到那一片设计简约现代的别墅群落。
陆砚深家是哪一栋,江辞叶并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在巷子最深处、一个堆放着废弃花坛和杂物的角落阴影里,停下了脚步。
这里很隐蔽,有一棵枝叶茂密、即使冬天也未曾完全凋零的香樟树遮挡,从外面几乎看不见。
而从这里,透过铁艺围墙的间隙和树木的枝桠,却能勉强看到小区主入口附近的一片区域。
他不知道陆砚深通常从哪个门进出,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
他就像一个毫无经验的、笨拙的窥探者,怀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机,躲在这片冰冷的阴影里,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越来越亮,学生和上班族渐渐多了起来,巷子外传来隐约的喧哗。
江辞叶缩在校服服里,手脚冻得发麻,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不敢动,怕被发现,心里那点冲动早已被寒冷的现实和巨大的荒谬感冲淡,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坚持。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僵硬地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区入口处的步道上。
是陆砚深。
他依旧穿着黑色的外套,背着书包,手里似乎拿着一瓶水。
晨光勾勒出他高挺的身形和略显冷清的侧脸轮廓。
他没有立刻走向校门,而是在入口旁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了……教学楼的方向。
江辞叶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香樟树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陆砚深就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教学楼。
距离很远,江辞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站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也没有伸手去拂。
他在看什么?或者说,在等什么?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陆砚深收回目光,仰头喝了一口手里的水,然后才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很快消失在上班上学的人流中。
江辞叶依旧躲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从阴影里挪出来。
手脚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和寒冷而麻木刺痛,心脏却因为刚才那一幕,而跳得异常沉重、缓慢。
陆砚深刚才那个姿态……不像是在等谁,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日复一日的……习惯性张望。
朝着教学楼,朝着B班教室,朝着……他座位的方向。
这个认知,让江辞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堵住了,闷得发慌。
第二天,第三天……鬼使神差地,江辞叶又去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把自己藏在同样的阴影里。
像一个执拗的、偷偷记录潮汐规律的观察者。
陆砚深几乎每天都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银杏树下短暂停留,望向教学楼的方向。
时间或长或短,有时只是几秒钟的凝望,有时会长达数分钟。
无论阴晴,无论风雨。下雨那天,他撑着一把新的、看起来很普通的折叠伞,依旧在那里停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从未向巷子这边投来一瞥,仿佛那个角落,连同里面可能藏匿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与他的“张望”无关。
可江辞叶知道,他在看。用一种沉默的、固执的、日复一日的方式,确认着某个方向的存在。
像一个在荒原上跋涉了太久、丢失了唯一路标的人,只能凭着本能和记忆,每日眺望那个可能永远也抵达不了的、虚无的坐标。
江辞叶躲在暗处,看着那个身影。看他在晨光中,在寒风里,在细雨下,重复着那个孤单的姿势。
每一次,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酸涩的胀痛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不是戏弄,不是纠缠,甚至不是那种带着强烈目的的“追求”。
这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
是习惯,是守候,是某种深入骨髓的、已经成为本能一部分的……确认。
确认那个他跨越生死、穿越世界而来,却依然不敢轻易靠近、甚至被对方视作洪水猛兽的存在,至少还“在那里”。
哪怕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沉默地望一眼。
第四天,江辞叶没有再去那条巷子。
他像往常一样,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脸色依旧苍白,眼下青黑未褪,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惊弓之鸟般的仓皇,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压得他透不过气的茫然和……某种近乎悲悯的痛楚。
他坐下,放下书包。
旁边,陆砚深已经在了,依旧是望着窗外的姿势,侧脸线条冷硬。
江辞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正襟危坐,或者假装专注地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