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夜之后,某些东西像是被彻底淋湿、泡发了,沉甸甸地坠在江辞叶的心上。陆砚深留下的那把黑伞,被他悄悄收在卧室的角落,不敢再看,却也无法丢弃,像一个沉默的、不容忽视的证据。
他试图将生活拉回“正常”的轨道,更努力地学习,更刻意地回避一切可能与“过去”产生联想的细节。
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和长期失眠、食欲不振带来的后果,在一个气温骤降的清晨,集中爆发了。
他晕倒在去学校的公交车站。
高烧,肺炎,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身心俱疲,医生说需要好好静养,短期内不能返校。
母亲从家里匆匆赶来,在病床前哭红了眼睛。
江辞叶看着母亲担忧憔悴的脸,心里充满了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顺从地办了休学手续,住进了医院。
白色的病房,单调的消毒水气味,窗外是肆意疯长的枝桠和碧蓝的天空。
时间在这里流淌得异常缓慢。
每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者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沉。
清醒时,就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时而一片空白,时而塞满光怪陆离的碎片,分不清是梦,是记忆,还是高烧带来的幻觉。
奇怪的是,从他住进医院第三天开始,每天清晨醒来,都能在床头的柜子上看到一些东西。
有时是一小袋还温热的糖炒栗子,油纸包着,外壳裂开整齐的口子,露出金黄饱满的栗仁,散发着甜糯的香气。
有时是一束新鲜的、沾着晨露的花。
不是医院附近花店常见的康乃馨或百合,而是白色的小苍兰,或者几枝淡紫色的鸢尾,用素色的纸简单裹着,安静地插在装了清水的玻璃瓶里。
有时是包装精致的点心,或者一盒他以前隐约提过喜欢的、某个老字号的糕点。
甚至有一次,是一本崭新的、他之前想买却一直没下手的冷门诗集。
东西都不贵重,却总能恰好送到他刚醒、护士查完房、母亲去打水的那个空档。
而且,都是他喜欢的,或者说,是“江辞奕”可能会喜欢的。
起初,他以为是母亲买的。
母亲总是温柔地抚摩他的额头,说:“醒了?看,给你带了点吃的,心情好点。”
直到有一次,母亲拿着那束鸢尾,有些疑惑地嘀咕:“这花倒是别致,附近花店好像不常见。你同学挺有心的。”
江辞叶正小口喝着温水,闻言动作一顿:“同学?”
“是啊,早上我来的时候,护士说有个高高瘦瘦的男同学来过,放了东西就走了,没留名字。”
母亲将花插好,调整了一下位置,“我问了长相,护士也说不太清,就记得个子挺高,长得挺俊,就是不怎么爱说话,看着有点冷。哦,对了,好像姓陆?还是路?”
水杯边缘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辞叶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的激烈情绪。
姓陆。
陆砚深。
他竟然还来。
在他那样激烈地抗拒、躲避,甚至休学住院之后,他竟然还来。
用这种沉默的、固执的、不打扰的方式。
他每天……都来吗?
在清晨,在所有人都还未醒透的时候,悄悄放下这些东西,然后离开?
他站在门外吗?会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一眼沉睡的他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酸涩的、闷闷的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细微的战栗。
他没有告诉母亲那个“陆同学”是谁,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将脸转向窗外。母亲只当他是病中精神不济,也没再多问。
之后几天,那些静默的“礼物”依旧准时出现。江辞叶醒来后,目光总会第一时间落向床头柜。
看到那些带着生活暖意和细微用心的东西,胸腔里那一片冰冷的荒芜,似乎会被短暂地熨帖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混乱和某种尖锐的愧怍刺破。
陆砚深到底想怎么样?用这种近乎赎罪般的、卑微的守候,来证明他那句荒谬的“我们是爱人”吗?还是说,这只是他另一种形式的、更令人难以招架的“纠缠”?
江辞叶分不清。他只觉得心乱如麻,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越扯越紧。
一个念头,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悄然滋生。
他想看看。
亲眼看看,那个在清晨的微光里,沉默地来,又沉默地走的人,到底是不是陆砚深。
看看他放下东西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压不下去。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
他定了凌晨四点的闹钟,藏在枕头下,震动模式。
然后强迫自己闭眼,调整呼吸,假装入睡。
母亲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得很沉。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嘀嗒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时间一分一秒,走得异常缓慢。
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江辞叶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地跳动。
掌心因为紧张和莫名的期待,渗出潮湿的汗意。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今晚陆砚深不会来,或者自己判断错误时,病房的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脚步声。
只有门轴转动时,几乎低不可闻的、润滑良好的“吱呀”声。
江辞叶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闭着眼睛,睫毛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能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冬夜清冽的寒气,那寒气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陆砚深的、清爽又冷冽的气息。
来人脚步很轻,走到床头柜前,停住了。
江辞叶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了那个方向。
他听到极其细微的塑料袋摩擦声,似乎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然后,是长久的、几乎凝滞的寂静。
那人没有立刻离开。
江辞叶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复杂的情绪,缓慢地、一寸寸地,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颌……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就在江辞叶几乎要忍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注视,想要睁开眼时,他听到了声音。
很低,很哑,像是磨损的砂纸,带着夜露浸透般的潮湿和疲惫,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气音般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