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忘了我呢。”
声音顿住,仿佛说话的人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将接下来的音节挤出胸腔。
然后,是更轻的、带着无尽苦涩和温柔的一声:
“……小奕。”
两个字,像两滴滚烫的松脂,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江辞叶紧绷的心弦上,瞬间凝固,带来灼痛而沉重的触感。
小奕。
陆砚深真的……是这么叫他的。在那个他不愿承认的、或许真实存在过的“过去”里。
心脏像是被这两声低唤狠狠攥住,猛地抽搐了一下,酸涩胀痛,几乎让他维持不住平稳的呼吸。
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才遏制住喉间几乎要溢出的哽咽和睁眼的冲动。
然后,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又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开始微微泛青。
最后,那目光才缓缓移开,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脚步声重新响起,很轻,走向门口。门再次被极轻地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和他自己失序的、擂鼓般的心跳。
江辞叶依旧僵着身体,没有动。
直到确认陆砚深真的离开了,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
他眨了眨眼,看向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个保温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个精致的透明盒子,装着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晶莹剔透的虾饺。
是他以前(是江辞叶,还是江辞奕?)随口提过,城西那家需要排很久队的老字号早茶店的招牌。
旁边,照例是一小束花。
这次是几枝含苞待放的白玉兰,插在清水里,散发着清冽幽远的香气。
江辞叶盯着那盒虾饺和那束玉兰,看了很久很久。
胸口那股酸涩的胀痛,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缠紧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下,一片冰凉的湿意。
之后的日子,那些静默的“礼物”依旧每天出现。
江辞叶不再假装睡着等待,但他知道,陆砚深每天都会来。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像个沉默的幽灵,放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然后消失。
他依旧无法接受“爱人”这个定义,无法将那些破碎的梦境和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陆砚深完全联系起来。
但那份沉重而无声的守候,像水滴石穿,悄无声息地,在他心防最坚硬的地方,凿开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细微的裂缝。
住院期间,除了母亲,只有两个以前在班里还算说得上话的朋友来看过他。
林安和方旭阳,都是性格开朗的男生,带着果篮和慰问,试图活跃病房里沉闷的气氛。
他们聊起学校里的趣事,聊起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聊着聊着,方旭阳忽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小叶,你是不知道,你休学之后,陆哥……就是陆砚深,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江辞叶正低头削苹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安也跟着点头,表情有些复杂:“是啊,以前他虽然也冷,但好歹……有点活气?现在简直了,跟座移动冰山似的,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上课就盯着窗外,下课就走,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上次老班找他谈话,好像是想问他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休学,结果他一个字没说,把老班都弄得没脾气。”
“我总觉得吧,”
方旭阳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好像有什么特别重的心事。有一次放学,我看他一个人在天台边上站着,风吹得他衣服呼呼响,他就那么看着远处,那眼神……啧,空落落的,看得人心里发毛。我们叫他,他过了好半天才回过头,那样子,好像刚从什么地方神游回来似的。”
“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安挠挠头,“反正现在班里,更没人敢靠近他了。气压低得吓人。”
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江辞叶却一直沉默着,手里的苹果削了很久,果皮断了好几次。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提到陆砚深,他就又不说话了。
像是这个名字带着某种禁忌的魔力,能瞬间抽走他所有的语言和反应。
林安和方旭阳对视一眼,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朋友走后,病房重新恢复寂静。
江辞叶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手里握着那个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久久没有动。
陆砚深……因为他,变成了那样吗?
那个在雨夜里将伞塞给他、自己转身走进暴雨的背影,和方旭阳口中描述的、在天台边吹着冷风、眼神空落的身影,缓缓重叠。
心里那道被凿开的裂缝,似乎又被什么东西,沉重地撞了一下,扩大了些许。
酸涩的痛楚,混着一丝陌生的、尖锐的抽疼,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时间在医院单调的白和消毒水气味中缓慢流逝。
冬去春来,窗外的枯枝抽出嫩芽,又渐渐变得葱郁。
江辞叶的身体在精心的调养下逐渐好转,但精神上的那根弦,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出院是在七月末,盛夏时节。蝉鸣嘶哑,阳光炽烈。
学校早已放假,校园里空荡安静。
算下来,从深冬到盛夏,他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在白天、在清醒的状态下,见到过陆辞深了。
只有那些清晨的、静默的“礼物”,和那句低哑苦涩的“怎么就忘了我呢,小奕”,像不散的烙印,刻在他的记忆里。
走出医院大门,热浪扑面而来。江辞叶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下过于刺目的阳光。
母亲在旁边絮叨着回家要好好补补,假期要放松心情。
江辞叶听着,目光却无意识地飘向街道的尽头,那个通往学校的方向。
陆砚深……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自嘲般笑了笑,
“陆砚深,我怎么总是想起你啊?”
“我是江辞叶,不是……江辞奕。”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还像林安他们说的那样,整天心不在焉,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吗?
夏日的风带着燥热,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江辞叶站在那里,看着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的熟悉街道,却第一次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世界,竟有些陌生。
就像是世界中出现bug,这个世界是假的,他也是。
而那个带着深海记忆、沉默守候的陆砚深,和他口中那个被遗忘的“小奕”,像两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个盛夏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