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那道沉默的视线。
江辞叶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上楼梯。
回到那个狭小却熟悉的房间,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朦胧昏黄的光线,走到床边坐下。
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
他低下头,看着它。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截银色的胶带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心脏,忽然跳得有些快。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期待和恐惧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撕开了那截银色胶带,然后拆开了包装纸。
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白色硬纸盒。
他打开盒盖。
一条围巾,静静地躺在里面。
是红色的。
不是那种鲜艳刺目的正红,而是更沉静、更温暖的酒红色,像深秋熟透的枫叶,又像冬日壁炉里跃动的火光。
材质是柔软的羊绒,触手生温,织法细腻,边缘处理得干净利落。
很漂亮。
江辞叶的呼吸,在看清那条围巾的瞬间,骤然停滞了。
不是因为它漂亮。
而是因为……它太熟悉了。
熟悉到,在他目光触及那片酒红色的刹那,汹涌的记忆,如同被炸开堤坝的洪水,以一种毁天灭地、不容抗拒的姿态,疯狂地、尖啸着冲进了他的脑海!
不是零碎的片段,不是模糊的闪回。是连贯的、清晰的、带着鲜明色彩、声音、温度、气味的——二十一年的、属于“江辞奕”的人生!
他“看到”了江辞奕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总是苍白着脸,缩在厚厚的被子里,看着窗外其他孩子玩耍。
他“看到”了少年时,第一次在重点中学的开学典礼上,遇见那个穿着整洁白衬衫、眉眼清冷、却会在国旗下演讲时紧张得指尖发白的陆砚深。
他“看到”了他们成为同桌,从陌生到熟悉,从争吵到默契。
看到陆砚深偷偷把他讨厌的香菜挑到自己碗里,看到他熬夜整理好笔记塞进他书包,看到他在他胃疼时急得满头汗、笨手笨脚地煮红糖姜茶。
他“看到”了高三那个飘雪的平安夜,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天台上,陆砚深颤抖着手,将一条手织的、歪歪扭扭的深蓝色围巾笨拙地绕在他脖子上,耳根红得滴血,却强作镇定地说:“江辞奕,我们考同一个城市吧。” 而他(江辞奕)笑着点头,眼眶发热。
他“看到”了他们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学,在陌生的城市互相依偎。
看到他们一起在楼上吹风,看到他们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并肩看书,看到他们在深夜的街头分享同一副耳机,音乐流淌,十指相扣。
他“看到”了自己(江辞奕)的身体每况愈下,陆砚深眼中的光亮一点一点被恐惧和绝望吞噬。
看到无数个深夜,陆砚深守在他病床边,握着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一遍遍低声说“会好的,小奕,一定会好的。”
他“看到”了最后,监护仪上变成直线的冰冷轨迹,和陆砚深瞬间坍塌的、空洞的眼神。
他“看到”了陆砚深,那个决绝的、消失在滔天海浪中的黑色身影。
最后,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窒息的黑暗深海。
还有陆砚深坠入前,那句被海水吞没的、无声的呼唤——
“小奕……”
“啊——!”
剧烈的、仿佛要炸裂开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江辞叶惨叫一声,手中的围巾和纸盒掉落在地。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从床边滚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痛!
太痛了!
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钳,在粗暴地搅动他的脑髓,要将那些强行涌入的、过于庞大沉重的记忆,连同他原有的、属于“江辞叶”的十七年人生,一起撕裂、碾碎、重组!
无数画面、声音、情感在脑海中疯狂冲撞、爆炸。
江辞奕的,江辞叶的。深海的冰冷绝望,校园的平淡日常。
陆砚深深情的注视,陆砚深沉默的远望。撕心裂肺的永别,懵懂惶惑的初遇……
“不……不要……停下……好痛……” 他在地板上痛苦地翻滚,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而痉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吞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涣散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地板上那条酒红色的围巾上。
酒红色……
不是他今天在商场看到的那种烟灰,也不是记忆碎片里那条手织的、歪歪扭扭的深蓝。
是酒红色。
温暖的,沉静的,像凝固的血,又像不灭的火。
陆砚深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知道他(江辞奕)其实……不是很喜欢酒红色,只是他的脸色苍白,陆砚深心疼。
记忆的洪流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屏障。两个世界,两段人生,两个灵魂的碎片,在毁灭性的剧痛中,轰然对撞,然后……缓慢地、艰难地、开始融合。
黑暗彻底降临。
意识像是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不知过了多久,才艰难地、一丝一缕地,重新聚拢,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触感。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地板,硌得骨头生疼。
然后是嗅觉,空气里灰尘和旧房子的味道。
最后,是沉重如灌铅的眼皮,和脑子里依旧残留的、闷钝的胀痛。
江辞叶……不。
是江辞奕。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苍白的秋日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无数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陈旧的、有些龟裂的纹路。
眼神是空的,却又像是盛满了太多东西,沉重得无法转动。
没有惊慌,没有混乱,没有“我是谁”的惶惑。
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冰冷的清明。
他想起来了。
全部。
他是江辞奕。
死于二十一岁那个深秋,先天性心脏衰竭。
死前,看到陆砚深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
然后,是一片漫长无边的黑暗与虚无。
再然后……就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名为“江辞叶”的十七岁少年身体里,带着残缺不全的记忆和本能,重新“醒”来。
原来那不是梦。
不是臆想。
是真实的、被他遗忘的、上辈子的人生。
而陆砚深……他的砚深,也在这里。用另一种身份,另一张相似却不同的脸,带着所有的记忆和绝望,找到了他。
不,是“等”到了他。
用那种沉默的、日复一日的眺望,用那些笨拙的试探和别扭的关心,用那条他(江辞奕)曾经随口说过、自己都快忘了的、最喜欢的酒红色围巾。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绵长的刺痛。
不是生理的,是灵魂深处传来的、迟来了不知多久的共振。
为陆砚深跳下深海的那一跃,为他在这个世界漫长的、无望的守候,也为他昨晚递出礼物时,眼中那极力压抑的、深不见底的悲哀和……渺茫的期待。
江辞奕慢慢地,撑着冰冷的地板,坐了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这具身体还不太习惯“他”的存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少年的手,却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是属于“江辞叶”的。
可指尖无意识摩挲的细小习惯,腕骨内侧那枚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又是“江辞奕”的。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隔着皮肤和肋骨,能感觉到里面那颗心脏,正在平稳地、有力地跳动。
健康的,充满活力的。不再是上辈子那具破败的、随时会停止工作的躯壳。
他活过来了。
在另一个世界,以另一种方式。
而陆砚深,把他的“江辞奕”,也带过来了。
江辞奕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地板上的那条酒红色围巾上。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在从窗帘缝隙透进的苍白天光里,那抹红色显得格外温暖,格外……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触碰到了羊绒柔软的表面。
温暖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熨帖了冰冷战栗的灵魂。
他攥紧了那条围巾,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唯一的火种。
然后,他将脸深深地埋进那片温暖柔软的酒红色中。
肩膀几不可察地,开始细微地颤抖。
没有声音。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冬日惨淡的天光,静静地笼罩着这间狭小的、承载了两个破碎灵魂终于开始融合的屋子。
他好像丢了16年的记忆,变成了另一个有21年记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