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梧桐叶一日黄过一日,打着旋儿从枝头坠落,铺满了小城的街巷。
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残香和一种干燥的、属于深秋的凛冽。
周末,母亲难得有空,拉着江辞叶去市中心的商场添置冬衣。
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人声鼎沸,空气混浊。
母亲兴致勃勃地穿梭在各家店铺间,拿起一件件外套、毛衣在他身上比划,征询他的意见。
江辞叶却有些心不在焉,怀里抱着新买的羽绒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母亲试了几件,回头看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小叶,好不容易陪你出来一趟,别老盯着手机。跟谁聊天呢这么入神?在学校交了新朋友?”
江辞叶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锁屏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他抿了抿唇,低声说:“没谁。就是……朋友约晚上可能出去。”
声音有些虚,像是底气不足。
他向来不擅长撒谎,也不喜欢热闹,更别提主动参与什么“聚会”。
可那天下午,林安在班群里@了他,私聊问:“辞叶,晚上几个朋友攒了个局,在‘回声’清吧,陆砚深也来,你来不来?就当放松一下。”
“陆砚深也来”
这几个字,像带着微弱的电流,击中了他。
鬼使神差地,他指尖在“好的”两个字上悬停了片刻,最终按下了发送。
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沉重的鼓噪。
母亲不疑有他,反而有些高兴:“出去玩玩也好,别总闷在家里。多交点朋友。”
她转身拿起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触感柔软,款式简洁。“小叶,要不要买条围巾?这天说冷就冷了。”
江辞叶瞥了一眼那条围巾,脑中闪过的却是另一条——在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是深蓝色的,很长,带着一点粗糙的手织纹理。
他摇了摇头,语气没什么波澜:“不要,家里还有好几条呢。”
最终,母亲给他挑了一件厚实的深蓝色羽绒服和两件羊毛衫。
走出商场时,天已经擦黑,华灯初上,空气里寒意更甚。
路过街角,一股温暖甜香混在冷风里飘来。
是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铁锅在炉火上翻滚,哗啦作响,摊主用铁铲翻炒着,栗壳在火光中微微爆开,露出金黄的栗肉。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江辞叶盯着那口热气腾腾的铁锅,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渴望。
他记得自己以前并不爱吃这个。
“老板,来一袋。”
他听见自己说。接过用牛皮纸袋包好的、烫手的栗子,指尖传来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剥开一颗,栗肉香甜粉糯,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带来一种奇异的、熨帖心底的暖意。
他吃着栗子,慢慢往家走,脑子里空空荡荡,却又仿佛塞满了无声的潮汐。
晚上八点,“回声”清吧。
地方不大,藏在一条老街深处,门口挂着暖黄色的风灯,推门进去,舒缓的爵士乐流淌,灯光昏黄暧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咖啡味。人还不多,林安和一个平时在班里还算熟悉的男生已经到了,见他进来,热情地招手。
“小叶!这边!”
江辞叶走过去,在卡座坐下,脱下羽绒服搭在一边。
目光下意识地在并不宽敞的室内扫视了一圈,心跳莫名有些快。
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安递给他一杯柠檬水,笑着问:“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不吵,适合聊天。没想到你真能来,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嗯,还好。”
江辞叶接过水杯,指尖有些凉。他捧着杯子,小口啜饮,温热的柠檬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觉。
他答应了,是因为知道陆砚深会来。可他人呢?
又过了一会儿,班里另外几个平时比较活跃的男女生也到了,气氛顿时热闹起来。大家聊着天,玩着简单的骰子游戏,笑声阵阵。
江辞叶坐在角落,偶尔应和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他觉得今晚大概不会见到那个人,心里那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的情绪开始弥漫时,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还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江辞叶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抬起眼。
陆砚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似乎刚从外面进来,发梢和肩头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他目光在室内扫过,掠过热闹的人群,然后,定格在了角落卡座里,那个捧着水杯、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少年身上。
一瞬间,陆砚深似乎也愣住了。
那双总是显得深邃或平静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那讶异很短暂,随即被一种更复杂的、江辞叶看不太懂的情绪覆盖,像是沉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林安已经起身迎了过去,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陆哥,可算来了!还以为你放鸽子呢。来来来,坐这边,正好辞叶旁边有空位。”
陆砚深被林安半推着,走到了卡座边。
江辞叶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沙发很软,陆砚深坐下时,带着一股清冽的、混合了室外寒气的冷松味道,瞬间侵占了江辞叶周围的空气。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却因为周围嘈杂的人声和昏暗的光线,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私密的氛围。
“喝什么?” 林安问。
“都行。”
陆砚深说,声音有些低哑,像是被风吹的。
他脱下大衣,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
接下来的时间,陆砚深很少参与旁边那些喧闹的游戏和话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水,或者拿出手机看一眼。但江辞叶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至少有大部分,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那是一种无声的、沉静的感知,像深海之下缓慢流动的暖流,看不见,却无法忽视。
江辞叶也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玻璃杯壁。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没有预想中的惊慌或抗拒,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平静,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安定。
聚会过半,气氛正酣。
陆砚深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盒子,是用深蓝色暗纹纸包装的方形盒子,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接口处贴了一小截银色的胶带——正是之前江辞叶用过、还给他的那卷。
陆砚深将盒子轻轻放在了江辞叶面前的桌子上,推向他的方向。
“礼物。”
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却异常清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辞叶微微怔住的脸上,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上次你生日,没赶上。”
江辞叶低下头,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
指尖动了动,没有立刻去拿。
心里那点刚刚平静下去的波澜,又轻轻漾开。
生日礼物?陆砚深记得“江辞叶”的生日?还是……他记的是“江辞奕”的生日?这两个世界的日期,会一样吗?
他没有问。
只是迟疑了几秒,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盒子。
很轻。
他捏在手里,没有打开,只是感受着纸张略糙的触感,和那截银色胶带冰凉的边缘。
“谢谢。”
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干。
陆砚深“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重新靠回沙发,目光转向了正在玩闹的其他人,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
聚会散场时,已近深夜。
走出清吧,寒风扑面,江辞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陆砚深走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穿上大衣。
林安和其他人在路口道别,各自散去。
“我送你回去。”
陆砚深忽然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
他没看江辞叶,只是望着前方空寂的街道。
江辞叶愣了一下,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回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空气很冷,呼吸间带出白雾。
江辞叶怀里抱着那个深蓝色的礼物盒,指尖隔着包装纸,能感觉到里面东西柔软的轮廓。
一直走到楼下,陆砚深停下脚步。“到了。”
“嗯。”
江辞叶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街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陆砚深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遥远,有些不真实。
陆砚深也看着他,目光很深,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却又平静无波。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嗯”了一声,然后,很轻地说:“上去吧,外面冷。”
江辞叶点了点头,转身,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
走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砚深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望着他的方向。
见他回头,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