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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黑夜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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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仿佛在说:别怕。

伤口很疼。

心里那片荒原,冰封了很久,寸草不生。

可此刻,这只紧紧抓着他、为他颤抖的手,这双为他瞬间盈满猩红水汽、盛满了另一个灵魂全部愤怒与痛楚的眼睛,像一粒火种,落入了那片冻土。

很疼。

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江辞奕(叶)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陆砚深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深不见底、却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微弱光亮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教室里的一切喧嚣远去,只剩下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手腕上狰狞的伤口,和彼此眼中,那惊心动魄的、无声的潮涌。

一个星期前。

偏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森然冷意。厚重的深红色绒面窗帘垂下,遮住了外面的一切。

厅内陈设古典奢华,但线条硬朗,毫无暖意。

正中央空出一片区域,地上铺着深色地毯。

陆振嵘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色沉郁如铁。

陆明轩和陆雅婷垂手站在一侧,低眉顺眼,眼角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陆砚深跪在地毯中央。

他已换了家居的深色长裤和衬衫,但衬衫略显凌乱,领口扣子松了一颗,露出小片苍白的锁骨。

他背脊挺得笔直,头微微低垂,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他周身投下一圈沉默而孤绝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陆振嵘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砚深,你母亲留下的那套翡翠头面,是你祖母的遗物,价值连城,更是陆家的体面。如今少了一只簪子,监控最后显示,只有你进过收藏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陆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维持着跪姿,目光落在眼前深色地毯繁复的花纹上,仿佛能盯出一个洞来。

半晌,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陆振嵘,落在旁边垂着头的陆明轩身上,最后,又落回地毯。

陆砚深声音有些低哑,但很清晰。

“我没拿。”

陆雅婷立刻尖声接口,带着夸张的焦急。

“二哥!我们都希望是误会,可事实摆在眼前呀!那天就你一个人进去过,福伯也看到了!而且……而且我听说,你最近手头好像不太宽裕?是不是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她适时地住了口,留下无限遐想空间。

陆明轩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爸,砚深还小,或许是一时糊涂。那簪子虽然珍贵,但毕竟是死物。只要我们好好教,他一定能改过自新。只是这家风……不能因小失大啊。”

他刻意加重了“家风”二字。

而陆振嵘作为陆家的掌权人,陆砚深的父亲,最注重的就是家风。

陆振嵘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看着陆砚深那张与记忆中某个模糊面容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冷硬倔强的脸,心底那股混合着耻辱、迁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烦躁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这个儿子,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刺,时刻提醒着他那段不光彩的过去和无法掌控的失误。

“手头不宽裕?”

陆振嵘冷哼一声,“陆家是少了你吃穿用度?还是我短了你学费零花?你要用这种方式,来打陆家的脸,打你死去的祖母的脸?!”

陆砚深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陆家给他的“用度”,不过是维持最基本体面的数字,且时时被克扣、延迟。至于零花?更是笑话。他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多半是陆明轩姐弟“好心”替他宣扬的“事迹”。

但他没解释。解释无用,徒增羞辱。

“我说了,我没拿。” 他重复,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

这副油盐不进、死不认错的模样,彻底激怒了陆振嵘。

他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站起身:“冥顽不灵!看来是我平日对你太过宽纵,才让你养成这副德行!今天不让你长长记性,你怕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陆家的规矩!”

他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宛如背景板的老管家:“福伯,请家法。”

福伯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沉默地走到厅侧,打开一个紫檀木匣,取出一根乌黑发亮、约两指宽、三尺来长的藤鞭。

鞭身油亮,透着冷硬的寒光,显然有些年头,且“使用”频繁。

陆明轩和陆雅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掩下眸中的得色,做出不忍卒睹的样子别开脸。

陆砚深看到那根藤鞭,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重新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福伯手持藤鞭,走到陆砚深身后一步远站定。

陆振嵘背过身,不再看跪着的人,声音冰冷:“陆家家规第七条,盗窃家族财物,诬陷兄弟,败坏家族门风者,鞭二十。执行。”

“是。” 福伯应声,声音干涩。

他没有立刻挥鞭,而是停顿了两秒,像是某种无言的提醒,也像是一声叹息。

然后,手臂扬起——

“啪!”

第一鞭,狠狠抽在陆砚深挺直的背脊上!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厅堂里炸开,令人头皮发麻。

陆砚深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又强行稳住。

衬衫布料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迅速隆起一道狰狞的红痕。

他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额角青筋隐现。

“啪!啪!啪!”

鞭子接连落下,每一下都带着破风声,精准地抽打在背、肩、乃至腰侧。

陆砚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随着鞭挞的频率,细微地颤抖着。

他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地毯的绒毛里,骨节绷得发白。

冷汗迅速从额角、鬓边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衬衫很快被抽得褴褛,底下皮开肉绽,鲜血渗出,将浅色的布料染成暗红。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陆明轩和陆雅婷早已“不忍再看”,躲到了厅柱后面,只偶尔探出一点视线,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恶毒的光。

二十鞭,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承受者而言,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最后一鞭落下时,陆砚深几乎要支撑不住伏倒在地,他死死用双臂撑住,才没有完全倒下。

背上一片狼藉,鲜血淋漓,剧烈的疼痛如同火烧,又像无数冰针在扎,席卷了他全部的感官。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声音。

陆振嵘始终背对着他,直到鞭声停歇,才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地上那个几乎被血染透、却依旧倔强地挺着背脊的少年,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沉的厌弃。

“带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房门一步,不准任何人探视。”

他冷漠地吩咐,仿佛处理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件损坏的、需要隔离的物品。

“是。” 福伯收起藤鞭,上前想要搀扶陆砚深。

陆砚深却猛地挥开了他的手,动作因为剧痛而有些扭曲。

他抬起头,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点燃烧在灰烬里的幽火,直直地、带着某种冰冷的嘲讽,看向陆振嵘,又扫过厅柱后那两道隐约的身影。

那眼神,让陆明轩和陆雅婷心头莫名一寒。

然后,陆砚深不再看任何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每动一下,背上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又要倒下。但他稳住了。

他站稳了。尽管身体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微微摇晃,尽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没有要人扶,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就这样拖着沉重蹒跚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偏厅门口走去。

挺直的背脊,因为疼痛而微微佝偻,却带着一种不容折辱的、孤绝的姿态。

血,顺着破碎的衣料,一滴一滴,落在他走过的深色地毯上,留下断续的、暗红的印记,像一条无声控诉的路。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偏厅门外的黑暗里,陆振嵘才几不可闻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烦躁与阴沉。

他转向陆明轩和陆雅婷,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威严:“此事到此为止。翡翠簪子,继续找。陆家的名声,不容有失。明白吗?”

“是,父亲。” 两人恭敬应声,低垂的脸上,是得逞后心照不宣的笑意。

陆振嵘又看向福伯,声音压低:“去找陈医生,给他处理一下。别死了就行。”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

“是,老爷。” 福伯躬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情绪。

偏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壁炉里的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映照着华丽厅堂里,无声滋生的恶意与冷漠,也映照着那条消失在门外的、染血的路。

房门被轻轻带上,落了锁。

陆砚深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背上火辣辣的伤口,带来更尖锐的痛楚。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庭院里惨淡的路灯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光斑。

他没有立刻处理伤口,也没有呼痛。只是那样坐着,背靠着门,头微微后仰,抵着冰冷的木板,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

额发被汗水浸湿,粘在额角。

嘴角那抹强行维持的、嘲讽的弧度,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手腕内侧,白天在挣扎躲避时,被陆明轩“不小心”用碎裂的瓷片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伤口不深,但方向向上,带着一种屈辱的标记。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结痂的伤痕。粗糙的触感传来。

很疼。

心里那片荒原,似乎又下了一场大雪,冻得更结实了。

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随身携带的旧钢笔。

金属笔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沉静的、冰冷的光泽。

他紧紧握住笔身,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镇定。

然后,他闭上眼。

黑暗中,浮现出的,却不是陆振嵘冰冷的脸,不是陆明轩姐弟得意的眼神,也不是那根带着风声落下的藤鞭。

而是另一双眼睛。

浅褐色的,总是显得清澈而安静,偶尔会因为他的靠近而闪过一丝慌乱,又会在看到他受伤时,瞬间爆发出惊涛骇浪般的愤怒与痛楚……像此刻窗外遥远的星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江……辞奕……”

无声的三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带着血腥气,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祈望。

他紧紧攥着那支笔,指节泛白。背上的伤口疼得他意识都有些模糊,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想起了那双眼睛,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

很疼。

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窗外,夜色如墨。陆宅沉寂在一片富丽堂皇的冰冷之中。只有这间上了锁的、昏暗的房间里,那个遍体鳞伤、靠着门板无声喘息的少年,和他掌心那点冰冷的金属光泽,以及脑海中那双固执亮着的浅褐色眼睛,成了这片寒夜里,唯一一点微弱而不屈的、活着的气息。

陆砚深: 17岁,陆家名义上的“私生子”,实际处境如履薄冰。

陆父(陆振嵘):陆氏集团掌舵人,威严、古板、极度重视家族名誉,对陆砚深感情复杂,以严苛掩饰某种难以言说的厌恶与迁怒。

陆明轩:陆砚深同父异母的兄长,20岁,惯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视陆砚深为眼中钉。

陆雅婷:陆砚深同父异母的妹妹,16岁,骄纵任性,与陆明轩一唱一和。

老管家(福伯):陆宅老人,沉默寡言,执行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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