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只手抓得很紧,指尖冰凉,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抖,仿佛攥住的不是他的手腕,而是悬崖边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陆砚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几乎要捏碎他骨头的力道里,饱含的惊怒、恐惧,还有那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毁的、深切的痛楚。
这痛楚,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灵魂都在颤栗。
是江辞奕。
是他的小奕。
不是那个只有八分相似、懵懂惶惑的“江辞叶”,而是真真切切、带着全部记忆和情感归来的江辞奕。只有江辞奕,才会在他受伤时,露出这种恨不得以身代之、与他同归于尽的眼神。
悬停了近一个月的、近乎凝固的心脏,在这一刻,终于重重地、缓慢地,落回了原处。
不是安稳的落地,而是砸在冰封的荒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震得四肢百骸都泛起麻木的、尖锐的痛。
那条“很暖和”的信息,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几乎不敢相信。
是试探?是客套?还是……某种模糊的回应?他不敢深想,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他强撑着处理完陆家那些令人作呕的、带着血腥味的“家事”,带着一身新添的、火辣辣的疼痛,重新踏入这间教室。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麻木,可以继续扮演那个冷漠疏离的旁观者,继续那场无望的、日复一日的守候。
哪怕只是一句“很暖和”,也足以支撑他再走一段更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黑夜。
可他没想到,迎接他的,是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几乎要将他灵魂也击穿的确认。
江辞奕眼中的猩红水汽,他颤抖的手指,他嘶哑破碎的声音里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心疼……每一样,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冰封已久的心脏上,带来尖锐的、几乎令人晕眩的刺痛,却也带来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滚烫的暖意。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痛感,是伤口被用力攥压的疼痛,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真实。
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愤怒、几乎要碎掉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另一个世界所有风雨和此刻所有惊涛骇浪的眼睛,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名为“理智”和“伪装”的弦,终于“铮”的一声,断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
是某种情绪决堤前,最后的、徒劳的掩饰,也是……确认后的,一丝尘埃落定的、近乎虚脱的释然。
“你……回来了”陆砚深的声音很小,江辞奕(叶)没听清。
陆砚深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江辞奕紧紧抓着他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却在触碰到的瞬间,感觉到了对方皮肤下同样冰冷、却在剧烈颤抖的温度。
他握住了那只手。
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所有汹涌情绪都包裹其中的力度。
别怕。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别为我怕。
也别……再离开。
江辞奕浑身一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烫到,又像是被那眼神中骤然亮起的、微弱却执拗的光刺伤。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猩红水汽几乎要滚落,却被他死死忍住,只是那样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陆砚深,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连同他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一起刻进灵魂最深处。
“你……干什么?!”江辞奕(叶)听到自己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没说话,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江辞奕(叶),握着江辞奕(叶)的手微微颤抖着。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
教室里其他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前排有人好奇地回头张望,看到两人交握的手和诡异的气氛,又讪讪地转了回去,低声和同桌议论着什么。
“他该不会要打江辞叶吧?”
“嘘,你管这么多干嘛,小心他心情不好打你顿。”
直到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才像一把剪刀,猛地剪断了这凝固的空气。
陆砚深率先松开了手。
动作很慢,指尖仿佛还留恋着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确认。
他垂下眼,将被撸起的袖子,一点点,慢慢地,重新拉下来,遮住了那道伤口,也遮住了臂上其他的旧痕。
他的动作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漠然,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微弱情绪波动的人,不是他自己。
江辞奕也像是被铃声惊醒,仓皇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藏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微凉和伤口粗糙的触感。
他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
眼前却不断闪过那道伤口,和陆砚深拉下袖子时,那截冷白手腕上一闪而过的、更多淤青的痕迹。
接下来的课,两人都异常沉默。陆砚深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只是那眼神不再空茫,而是沉沉的,像暴风雨过后、依旧暗流汹涌的海面。
江辞奕则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摊开的课本一片模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心脏一阵阵抽紧,钝痛不止。
他知道陆砚深在这个世界过得不好,但从那些破碎的、属于“校霸陆砚深”的记忆里,他只窥见嚣张跋扈的表象。
直到今天,看到那道新鲜的、向上的伤口,和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他才真切地触摸到那华丽表象之下,是怎样一片被荆棘刺穿、被冰霜覆盖的荒原。
而陆砚深,是怎样独自一人,在那片荒原上跋涉,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沉默地、固执地,寻找着一个或许永远也找不到的幻影。
放学铃响,陆砚深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他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动作依旧有些迟缓。
江辞奕也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视线低垂,却用全部心神感知着旁边那人的动静。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
最后,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的课桌上交叠。
陆砚深背好书包,站起身。
他没有看江辞奕,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没事。”
只有两个字,干涩,沙哑,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江辞奕心上。
没事?手臂上那道几乎要割断动脉的伤口,叫没事?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叫没事?这两周不知所踪、回来时苍白消瘦得像鬼一样,叫没事?
江辞奕猛地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因为愤怒和未散的水汽而显得异常明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质问,怒吼,或者……更直接的,像上辈子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检查他所有的伤。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陆砚深已经转过身,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棵伤痕累累却不肯折断的孤松。
江辞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胸口那团憋闷的怒火和心疼,无处发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指骨传来清晰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更尖锐的痛楚。
他知道了。
陆砚深不想让他知道,或者说,不想让他“江辞奕”知道。
他还在用那身冰冷的刺,试图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开,也试图将那些不堪的、血淋淋的真相,与刚刚归来的、脆弱的“江辞奕”隔开。
他在保护他。用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和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这个认知,让江辞奕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没,教室里彻底暗下来。
他才慢慢地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学校附近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钱,买了消毒药水、棉签、纱布、透气胶带,还有一管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
结账时,店员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但他没理会。
然后,他去了那条能看到陆砚深家小区入口的巷子。
没有躲在暗处,就站在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寒风凛冽,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怀里抱着那个装着药品的塑料袋,望着小区入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陆砚深会不会从那个门出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他。
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样回去,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
江辞奕的脚冻得发麻,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他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小区入口处的感应门无声滑开,一个熟悉的高挺身影,走了出来。
是陆砚深。
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大衣,手里似乎拎着个袋子。
他低着头,步伐不快,朝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
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江辞奕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要冲过去,可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陆砚深越走越远,背影在夜色中显得那么孤绝,那么……易碎。
就在陆砚深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时,江辞奕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猛地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陆砚深!”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
前方的身影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