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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冰封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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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深缓缓转过身。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丝清晰的愕然,和某种更深的、江辞奕读不懂的情绪。

江辞奕跑到他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气喘,寒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刺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怀里那个装着药品的塑料袋,有些粗鲁地、直接塞进了陆砚深空着的那只手里。

塑料袋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砚深低头,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沉甸甸的塑料袋。

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隐约看到里面药盒和纱布的轮廓。

他握着袋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辞奕。

江辞奕站在他面前,因为寒冷和奔跑,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浅褐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固执,直直地回望着他,没有丝毫闪躲。

两人就这样,在深夜无人的街头,隔着一步的距离,沉默地对视着。

寒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砚深的目光,从江辞奕冻红的鼻尖,移到他清澈固执的眼睛,再落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最后,重新回到他脸上。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一口古井,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抑在最深处,只余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过了很久,久到江辞奕几乎以为他会把塑料袋扔回来,或者转身就走。

陆砚深终于,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很低,很哑,被寒风吹得有些破碎,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进江辞奕的耳朵里:

“……不用。”

还是这两个字。和他下午在教室里说的一样。

可这一次,江辞奕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无力。

他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颤抖的……别的什么东西。是抗拒?是疲惫?还是……一丝连陆砚深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触动后的无措?

江辞奕没有收回手,也没有退缩。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他抬起头,看着陆砚深隐在阴影里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属于“江辞奕”的、不容置疑的执拗:

“伤口要处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你自己来,我不看。”

说完,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目光却依旧紧紧锁着陆砚深,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坚持。

陆砚深握着塑料袋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塑料袋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袋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半晌,陆砚深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继续朝着他原本要去的方向,一步步,走远了。

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透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孤绝。

江辞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再次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直到彻底看不见。

寒风穿透他单薄的校服,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心底却奇异地,泛起一丝微弱的、带着钝痛的温度。

他知道,那片冰封的荒原,或许永远无法彻底消融。那些荆棘留下的伤口,也会留下永恒的疤痕。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陆砚深沉入深海、无能为力的江辞奕了。

这一次,他伸出了手。

哪怕触碰到的,依旧是冰冷的荆棘和未愈的伤。

他攥紧了冻得发麻的手指,转身,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这一次,我陪着你。”

深夜。

空旷的、装修奢华的公寓里,没有开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霓虹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却照不进室内分毫。

暖气无声地运作着,驱散了物理上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长久无人居住的、空洞的寂寥。

陆砚深背靠着冰冷的真皮沙发,坐在昂贵却毫无人气的地毯上。

身上那件沾着室外寒气的大衣被随意扔在一边,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毛衣。

左手手腕上,那道新鲜的、狰狞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地清洗、消毒,敷上了一层凉凉的药膏,然后用干净的纱布妥帖地包扎好。

绷带缠绕的力度适中,边缘整齐,是他自己惯常处理伤口的手法,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是刚才在楼下,那个被硬塞进手里的塑料袋里的东西。

普通的消毒水,廉价的棉签,最基础的纱布和胶带,还有一管最寻常不过的跌打药膏。

和他自己那些从家里翻出来的、进口的、昂贵精致的医疗用品,完全不同。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的左手手腕。

药膏带来清凉的刺痛,透过纱布,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

这痛感很清晰,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江辞奕。

那个在教室灯光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眼中瞬间盈满猩红水汽,愤怒和痛楚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少年。

那个在深夜寒风里,固执地站在路灯下,将一袋最普通的药品塞进他手里,冻得鼻尖通红,却用那双清澈固执的眼睛望着他,说“伤口要处理”的少年。

是他的小奕。

真的,回来了。

以一种他几乎不敢奢望的、完完整整的姿态,带着另一个世界所有的记忆和情感,穿越了生死和时空的阻隔,重新站在了他面前。不是赝品,不是幻影,是活生生的、会为他愤怒、会为他心疼、会固执地想要保护他的江辞奕。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迟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和……近乎灭顶的狂喜。

那狂喜被死死压抑在冰冷的表象之下,在无人窥见的灵魂深处,掀起无声的海啸。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霓虹都黯淡了几分,久到手腕上药膏带来的清凉感渐渐被体温同化。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在教室里,被江辞奕紧紧抓过。

那只手,刚才,轻轻地、覆在了江辞奕颤抖的手背上,感受过那份冰凉皮肤下,激烈的心跳和汹涌的情感。

手腕上狰狞的伤口是陆家留下的印记,是这个世界加诸于他的、冰冷的荆棘。而这只手,却触碰到了失而复得的、唯一的火种。

他低下头,在黑暗中,凝视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笔和某些不为人知的“训练”,带着一层薄茧。

掌心纹路清晰,生命线很长,却在中段,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断痕——那是小时候,被陆家那些“兄弟姐妹”用碎玻璃划伤后留下的,这都是这个世界的陆砚深的记忆。

医生处理得很好,几乎看不出疤痕,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曾经多么疼。

可现在,这只手,这只沾染过深海咸腥、也沾染过这个世界的污秽与冰冷的手,刚刚……握住了江辞奕的手。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虽然隔着愤怒、恐惧和汹涌的情绪。

但那触感,是真实的。

江辞奕手指的冰凉,他皮肤细腻的纹理,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骨节,还有那份几乎要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滚烫的颤抖……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烙印。

陆砚深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微光,隐约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线条冷硬,下颌紧绷。

可那双总是显得深邃或空茫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

最终,那紧绷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喜悦的意味,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终于得到一丝喘息般的、近乎虚幻的柔和。

又像是一个信徒,在漫长而绝望的跋涉后,终于抵达圣地,对着虚无的神像,露出的、混杂着尘埃与血泪的、无声的慰藉。

“我……找到你了,小奕。”

然后,在空无一人的、冰冷的黑暗里,陆砚深缓缓地,低下头。

将他自己的右手,轻轻地,贴上了自己干燥的唇。

一个极轻、极缓的吻,落在了掌心。

虔诚的,无声的,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小心翼翼。

仿佛通过亲吻这只刚刚触碰过江辞奕的手,就能隔空亲吻到那个失而复得的灵魂,就能将今夜所有的冰冷、疼痛、绝望,和那一点点微弱却滚烫的暖意,都封存在这方寸的肌肤之上。

唇瓣是冷的,掌心也是冷的。

可那触碰的瞬间,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碎裂了一角。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真实不虚的暖流,从那个小小的、自欺欺人般的吻里,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一丝灰白。

直到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冰冷的轨迹,无可阻挡地,再次降临。

而他掌心那个无声的吻,像一个秘密的烙印,一个无声的朝圣,一个在漫长黑夜尽头、终于窥见的一线熹微晨光,被他紧紧攥在掌心,藏进了灵魂最深处,那片依旧冰封、却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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