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奕点点头,将空了的纸杯和袋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陆砚深肩头和自己一样、甚至更甚的雪渍,低声说:“你……路上小心。雪大,不好走。”
陆砚深看着他,没说话。昏黄的路灯下,他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伞你拿着。”
江辞奕将伞往他那边递了递。
“不用。”
陆砚深拒绝了,语气平淡,“不远。”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重新走入了茫茫风雪中。
高大的背影很快被飞舞的雪片吞没,只有脚下踩雪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也听不见了。
江辞奕站在单元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怀里似乎还残留着热饮的余温,鼻尖仿佛还能闻到红糖馒头甜香的气息。
风雪拍打在脸上,很冷,心底却有一块地方,奇异地,暖融而安定。
他转身上楼,回到小屋。
打开灯,脱掉湿漉漉的外套。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
风雪依旧,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孤独地亮着。
早已看不见陆砚深的身影。
他放下窗帘,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热汤的温度。
这个风雪夜,他们依然没有说太多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沉默的风雪和一杯热汤、一个馒头的温度里,悄然改变了。
不再仅仅是无声的眺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心照不宣的密码。
有了一点点,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有声的靠近。
黑暗的房屋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书桌上摊着翻开的课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旁边是空了的面碗。
窗外,雪已经停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压过积雪的细微声响。
江辞奕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眉头紧锁,睫毛不安地颤动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梦境。
他站在B班教室里。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
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靠窗的最后一个座位——
空的。
心脏猛地一坠。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冰冷的桌面。没有熟悉的旧钢笔,没有摊开的书本,甚至连一丝有人存在过的气息都没有。
桌肚里空空如也,像从未有人使用。
“陆砚深?” 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没有回应。
(梦境 - 第二层)
场景切换。
那条熟悉的、能看到陆砚深家小区的僻静小巷。
深秋,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他躲在香樟树的阴影里,像往常一样,望向小区入口那棵银杏树下。
没有人。
银杏树下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他等了很久,从晨光熹微等到日上三竿,再到暮色四合。
那个每天清晨都会在那里驻足眺望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脏,一点点收紧。
(梦境 - 第三层)
是“回声”清吧。
灯光昏黄,音乐舒缓。他坐在那个角落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
周围人影晃动,笑声阵阵,林安和其他同学在玩闹。
他不断地望向门口。每一次门被推开,带进冷风和人影,都不是他期待的那个。
聚会散了。
人们互相道别,陆续离开。清吧里只剩下他,和收拾桌面的服务生。
“还不走吗?” 服务生问。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在等人。”
“等谁?”
“陆砚深。”
他说出这个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就消散在空气里,仿佛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人,从未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服务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陆砚深?我们店里今晚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客人预订啊。同学,你是不是记错了?”
(梦境 - 第四层 - 最深处)
深海。
无边的、冰冷的、黑暗的深海。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将他碾碎。
他奋力挣扎,却不断下沉。
然后,他看到了。
前方不远处,陆砚深背对着他,正缓缓地、朝着更深更黑暗的海底沉去。他穿着那件黑色大衣,身形模糊,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影子。
“砚深——!” 他在心里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咸腥的海水灌入喉咙。
他想游过去,抓住他。
可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追不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入那片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不——
不要——
(现实)
“——!”
江辞奕猛地从书桌上弹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溺毙的边缘被拖回。
冷汗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衣衫,冰冷黏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着濒死般的悸痛和恐慌。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熟悉的、整洁的房间,昏暗的台灯,摊开的书本。
窗外是寂静的雪夜。
没有深海,没有消失的陆砚深。
可是……梦里的恐慌和绝望,那么真实,那么尖锐,此刻依旧牢牢攥着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冰冷的触感让他哆嗦了一下。
他解锁,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急切地划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深夜了。
陆砚深可能已经睡了。
他打过去,说什么?说自己做了个噩梦,梦到他消失了?
太荒唐了。
也太……越界了,可是他们之间有什么界限,是自己不愿意走出束缚他的茧,陆砚深也进不去。
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同学?同桌?还是……靠着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另一段时空的记忆碎片,勉强维系着一种微妙平衡的、连朋友都算不上的……熟人?
他们是爱人,即使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但现在的他有什么立场,在深更半夜,因为一个噩梦,去打扰他?
可是……心脏那阵尖锐的恐慌和抽痛,并没有因为醒來而减轻分毫。
梦里陆砚深沉入深海、彻底消失的画面,反复在眼前闪现,带着冰冷的窒息感。
他找不到他了。
这个认知,比深海更让他恐惧。
最终,理智还是被残留的噩梦余悸和心底那股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慌乱压垮。他咬了咬牙,指尖重重按下了拨号键。
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一声接一声、漫长而单调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像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快接。
快接电话。
求你了,陆砚深。
他在心里无声地祈求,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挂断时——
“嘟”声停了。
电话被接通了。
但那边,一片寂静。
没有“喂”,没有询问,只有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平稳的呼吸声,通过电波,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是陆砚深。他接了。
江辞奕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粗重而紊乱的喘息,透过话筒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仿佛在耐心地等待。
几秒钟死寂的空白,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江辞奕听到自己嘶哑的、带着未散惊悸和不易察觉哽咽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颤抖着响起:
“……陆砚深?”
电话那头,呼吸声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陆砚深低沉而平稳的、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微哑、却奇异地抚平了他所有慌乱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
“嗯。”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块沉重的、温暖的磐石,瞬间压住了他狂跳不止、几乎要脱轨的心脏。
江辞奕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冰冷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一丝暖意。
“我……” 他艰难地开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说做噩梦了?说梦到你不见了?
太矫情了。
他说不出口。
电话那头,陆砚深似乎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维持着那平稳的呼吸,安静地等待着。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不再令人恐慌。
电话那头传来的、另一个人的、真实的呼吸声,像一道无形的纽带,将他和这个冰冷孤独的雪夜,和电话那头沉默的人,紧紧连接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江辞奕以为陆砚深可能又睡着了,他才听到自己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几乎像耳语般,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外面雪停了。”
电话那头,陆砚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带着某种了然般的、温和的质地:
“停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
“……很晚了。”
江辞奕低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该挂断了。
“嗯。” 陆砚深应道。
“你……”
江辞奕顿了顿,最终还是把那句“早点睡”咽了回去,换成了更平实的一句,“明天考试。”
“知道。”
对话干巴巴的,毫无营养。
可奇异地,江辞奕心里那片因为噩梦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却在这样简单到近乎笨拙的、一问一答的平淡对话中,一点点平息下来。
他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人,就在那里。
没有消失,没有沉入深海。
就在一墙之隔(或许更远)的某个地方,呼吸平稳,存在真实。
这就够了。
“那……” 江辞奕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挂了。”
“嗯。” 陆砚深依旧只是应了一声。
江辞奕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仿佛只要不挂断,那条连接着两人、传递着彼此呼吸声的无形纽带,就不会断。
“江辞奕。”
陆砚深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江辞叶”,是“江辞奕”。
在这个世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地,叫出这个只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名字。
对啊,他是江辞奕,是陆砚深最爱的人,他也是……江辞叶,陆砚深不该认识的人。
江辞奕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电话那头,陆砚深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安心的力量,缓缓传来,穿过深夜的寂静,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早点睡觉,晚安。”
然后,没等江辞奕回应,电话里传来“嘟——”的忙音。
陆砚深先挂了电话。
江辞奕握着已经结束通话、屏幕暗下去的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昏暗的台灯光晕里,坐了许久。
“晚安,陆先生。”
晚安。
窗外的雪夜,万籁俱寂。
心底的惊魇,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被那声“睡觉”熨帖过的、温软而潮湿的沙地。
他慢慢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深海,没有消失的身影。
“明天见,陆砚深。”
只有电话挂断前,那句低沉平稳的“睡觉”,和那平稳真实的呼吸声,还在耳边萦绕,像一个沉默而坚固的守护结界。
他攥着手机,将它贴在依然有些急促心跳的胸口,终于,沉入了无梦的、安稳的睡眠。
有一簇火,安静地燃起来了。
在这冰天雪地里,微弱,却执着。
映亮了他,也或许,正在一点点,温暖着墙那边,那个伤痕累累的、沉默的归人。
前路或许依然会有风雨,但至少此刻,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失散的归舟,终于重新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