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样。”
陆砚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虚伪,吵闹,没意思。”
“嗯。” 江辞奕没再多问。他能想象。
“老爷子身体确实不大好。” 陆砚深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陆家那些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江辞奕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陆砚深很少主动跟他提陆家内部的事。
“我那父亲,” 陆砚深继续道,声音更低,更冷,“想让我下半年,正式进集团,从底层做起。”
他嗤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美其名曰‘锻炼’,不过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掌控,也防着其他人。”
江辞奕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还微湿的发梢。
他能感觉到陆砚深语气下压抑的厌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
那不是对困难的畏惧,而是对不得不踏入那个泥潭、与那些令人作呕的人和事周旋的、发自内心的抗拒。
“你呢?” 他轻声问,“你想去吗?”
陆砚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有些事,不是想不想。”
他睁开眼,抬起头,看向江辞奕。
浴室带出的水汽让他深邃的眼睛显得格外黑亮,也格外深沉,里面翻涌着江辞奕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陆家这趟浑水,我躲不开。以前是懒得理会,现在……”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江辞奕明白。
现在,或许是因为老爷子身体,或许是因为别的,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游离在外了。
“会很辛苦。”
江辞奕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
陆砚深抓住他那只手,握在掌心,很用力。他看着他,眼神专注而认真,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小奕,”
他低声唤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可能会变得很忙,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也会……遇到更多麻烦。”
江辞奕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
陆砚深握紧了他的手,指尖甚至有些发白,“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有件事,永远不会变。”
他倾身靠近,额头再次抵上江辞奕的,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极近的距离里,清晰地映出江辞奕有些怔愣的脸,和里面毫不掩饰的、浓烈到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感。
“你在这里。”
他指了指江辞奕左胸口的位置,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也在这里。”
“所以,别怕。”
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也……别走。”
江辞奕的心脏,因为这句话,和他的眼神,狠狠地悸动了一下。
酸涩,滚烫,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全然信任和需要的充实感。
他看着陆砚深眼中那近乎脆弱的、却又无比执拗的认真,忽然明白了。
陆砚深告诉他这些,不是在诉苦,也不是在寻求建议。
他是在向他交代,向他坦白,也在向他……索取一个承诺。
一个无论前路如何荆棘密布、黑暗汹涌,都会留在他身边、不会离开的承诺。
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江辞奕,身不由己地离开,留下陆砚深独自沉入深海。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江辞奕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捧住陆砚深的脸,然后,很轻、很珍重地,吻了吻他微凉而紧抿的唇。一触即分。
“我不怕。”
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陆砚深,你听好了。”
“你是学神也好,是陆家少爷也罢,是以后要进集团打拼的精英,还是继续当你的校霸,都行。”
“忙也好,麻烦也罢,都没关系。”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你想往前走,我就陪你往前走。你想停下来,我就陪你停下来。”
“上辈子你等了我那么久,这辈子,换我等你。”
“多久都等。”
话音落下,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交缠的、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陆砚深深深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深邃沉寂的眸子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巨大的震动,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和……如释重负。
他猛地伸出手,将江辞奕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他将脸深深埋进江辞奕的颈窝,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但江辞奕能感觉到,颈侧那片皮肤,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
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像夏夜转瞬即逝的露水。
但那份沉重而滚烫的情感,却真实地烙印在了彼此的心上。
陆砚深抱了他很久,才慢慢松开。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些更坚实、更温暖的东西。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说好了。”
他再次低头,这次,吻落在了江辞奕的眉心,郑重得像一个无声的誓言。
窗外,夜色深浓,星河渐显。
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动了未关严的窗纱。
但相拥的两人,却仿佛拥有了抵御一切寒冷与风雨的、最温暖坚实的铠甲。
风暴或许即将来临。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静谧的夏夜,和那个关于等待与陪伴的、沉甸甸的约定。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