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在蝉鸣声中彻底铺展开来。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结束,交卷铃声如同解放的号角,瞬间点燃了整个校园。
欢呼声,笑闹声,书本试卷抛向空中的哗啦声,混杂着青春独有的、无所顾忌的兴奋,几乎要掀翻屋顶。
江辞奕收拾好文具,下意识地看向旁边。
陆砚深的座位已经空了,他提前交卷离开了。
桌上只有那支他惯用的旧钢笔,安静地躺在摊开的草稿纸旁,笔尖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
江辞奕收回视线,将钢笔小心地放进笔袋。
心底那点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泛起的、细微的怅然,被窗外炽热的阳光和喧腾的人声冲淡了些许。
放假了。两个月。
母亲几天前就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久违的轻快,说外婆身体好了许多,念叨着想他了,让他一放假就过去,在乡下住一阵,陪陪老人家,也避避城里的酷暑。
江辞奕没有理由拒绝。
只是……这意味着要和陆砚深分开两个月。
这个认知,让他在答应母亲时,心里沉了一下。
他看向坐在旁边、看似随意翻着杂志、实则将通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的陆砚深。陆砚深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在他挂断电话后,抬眼看过来,问:“哪天走?”
“考完试第二天。” 江辞奕说。
陆砚深“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合上杂志,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语气平淡无波:“乡下蚊虫多,带点驱蚊的。还有,外婆家要是没空调,带个小风扇。晚上别贪凉,盖好肚子。”
他一边说,一边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准备晚餐。
动作娴熟,侧脸线条在厨房顶灯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柔和。
那语气,不像叮嘱即将暂别的恋人,倒像……操心自家孩子出远门的家长。
江辞奕心里那点怅然,又被一种更温软、更熨帖的情绪取代。
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陆砚深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和那双切菜时稳而利落的手。
“你会想我吗?”
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孩子气的依赖。
陆砚深切菜的动作停了一瞬。刀刃悬在翠绿的黄瓜上。
他没回头,只是很淡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江辞奕不依不饶,往前凑了凑。
陆砚深放下刀,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一下,然后抬手,屈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就是会想的意思。”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江辞奕微微睁大的、带着期待的脸,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笑意,“所以,记得每天发信息。别玩疯了就忘了。”
江辞奕捂着被弹的额头,那里不痛,反而有点痒。
他看着陆砚深眼中那抹温柔,心跳漏了一拍,耳根悄悄热了起来。他低声嘟囔:“知道了……啰嗦。”
出发那天,陈司机开车送江辞奕去长途汽车站。
陆砚深没有来,早上出门时,他只说了句“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就照常去了公司——陆家似乎真的开始让他接触一些业务,暑假也没得清闲。
江辞奕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陆砚深塞给他的、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除了他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塞满了陆砚深准备的驱蚊液、防晒霜、肠胃药、小风扇、甚至还有几包独立包装的、他喜欢的零食。
沉甸甸的,像一份无声的、细碎的牵挂。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城市的高楼渐渐被低矮的民居和葱郁的行道树取代。
江辞奕靠着车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粗糙的帆布面料,心里那点离别的愁绪,在车载空调的凉风和窗外越来越开阔的景色中,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对即将到来的、陌生又熟悉的乡村生活的隐约期待,和对两个月后重逢的、更加清晰的期盼。
长途汽车在柏油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终于驶入了江辞奕母亲的老家——一个藏在山坳里、被大片稻田和竹林环绕的宁静村庄。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淡淡牲畜粪便混合的气息,与城市里汽车尾气和空调外机热风的味道截然不同。
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
外婆早就等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拄着拐杖,身形佝偻,但精神看起来确实不错,看到他从车上下来,布满皱纹的脸立刻笑开了花,颤巍巍地迎上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长高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欣喜的光。
母亲还要在邻市工作一段时间,这次没一起回来。
江辞奕扶着外婆,沿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碎石小路,慢慢走回那座白墙黑瓦、带着小小院落的老屋。
乡下日子过得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固。江辞奕很快适应了这里缓慢的节奏。
白天,外婆在院子里喂鸡摘菜,他就搬个小竹凳坐在阴凉的屋檐下看书,或者帮忙做些简单的活计。
傍晚,和外婆一起坐在院中的老桂花树下乘凉,摇着蒲扇,听她讲那些古老而琐碎的、关于母亲小时候、关于这个村子的陈年旧事。
夜晚,躺在挂了蚊帐的老式雕花木床上,听着窗外稻田里不知疲倦的蛙鸣和纺织娘的啁啾,感受着从山谷吹来的、带着竹叶清香的夜风,很快就能沉入无梦的安眠。
手机信号时好时坏。
陆砚深的信息,总是在信号格跳动到满格时,准时地、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腻歪的想念,依旧是陆砚深式的、简洁而务实的风格。
“到了?”
他刚到外婆家,还没来得及发信息,陆砚深的询问就先到了。
“嗯,到了。外婆身体挺好。”
他回复,附带一张老屋院子的照片,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几只芦花鸡在悠闲地踱步。
“嗯。吃饭了?”
“吃了,外婆做的丝瓜汤,很鲜。”
“别吃太多生冷,乡下井水凉。”
“……知道了。”
“今天做什么?”
“看书,帮外婆晒了豆角。”
附一张豆角铺在竹匾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照片。
“嗯。戴帽子了?太阳毒。”
“戴了……”
虽然其实忘了,但被他一问,第二天赶紧翻出顶草帽扣上。
“村里有蚊子吗?”
“有,好多。点了蚊香。”
“驱蚊液记得喷,睡前检查蚊帐。”
“好……”
“陆砚深。”
有天晚上,信号难得地好,江辞奕趴在凉席上,看着窗外璀璨得不像话的星空,忽然很想他。
“嗯?” 那边几乎是秒回。
“这里的星星,好多,好亮。”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没有高楼霓虹的干扰,银河像一条洒满了碎钻的纱带,横亘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张照片。
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从极高的楼层俯瞰,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
“嗯。”
陆砚深只回了一个字。但江辞奕却仿佛能透过这个字,看到他此刻或许正站在“瞭望台”一样的地方,看着那片不属于他的繁华,然后,在手机亮起的瞬间,想起远方山村夜空下,那个给他发星星的人。
偶尔,信号极差的时候,信息会延迟很久才收到,或者干脆发不出去。
江辞奕也不急,就慢慢编辑,存在草稿箱,等信号好了再一股脑发过去。
陆砚深似乎也从不过问为什么回得慢,只是在他信息终于抵达时,用更密集的、一条接一条的、看似琐碎的“汇报”来回应。
“今天开了三个会。”
“文件看多了,眼睛疼。”
“晚上和‘盛筵’的供应商吃饭,菜不错,你喜欢的虾很新鲜。”
“林安和方旭阳问你怎么消失了,我说你回外婆家修仙去了。”
“陈司机说老宅院子里的茉莉开了,很香。拍给你看。”
附一张在旧宅庭院里拍的、夜色中洁白芬芳的茉莉花照片。
没有热烈的思念,没有缠绵的情话。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隔着遥远距离和时断时续信号的日常分享,却让江辞奕觉得,陆砚深从未远离。
他参与着他的乡下日常,他也知晓着他的城市喧嚣。
他们仿佛只是暂时身处不同的空间,却依然共享着同一片时光,和彼此生活里那些最细碎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点滴。
七月底,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村里组织去后山的小水库游泳消暑。江辞奕本来不想去,但耐不住几个同龄堂表兄弟的热情相邀,又见外婆也笑眯眯地鼓励他“年轻人多出去玩玩”,便跟着去了。
水库是山间溪流汇聚而成,水清澈见底,被四周浓密的树荫环抱着,十分清凉。
少年们在水里扑腾嬉闹,水花四溅,笑声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江辞奕水性一般,只敢在浅水区泡泡。看着远处堂哥一个猛子扎进深水,许久才在另一头冒出来,他心里有点羡慕,又有点莫名的发怵。
那深绿色的、看不到底的水,让他无端地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属于深海的记忆碎片。
他甩甩头,想将那点不适甩开。正要转身往岸边走,脚下却突然一滑,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