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仰倒,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大口水。
冰冷的水瞬间涌入鼻腔和喉咙,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窒息感。
他慌乱地扑腾着,手脚却不听使唤,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救……咕噜……”
更多的水灌进来。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水沉闷的轰鸣和远处同伴们模糊的嬉笑声。
死亡的阴影伴随着冰冷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不是梦里的深海,是真实的水,真实的濒死体验。
就在他意识开始涣散,绝望地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小小的山间水库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后面箍住了他的腰,将他狠狠往后一带,拖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
重新接触到空气,江辞奕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里火烧火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被人半拖半抱地弄到岸边浅水处,后背抵上一块晒得微烫的岩石。
“江辞叶!你没事吧?!” 是堂哥焦急的声音,和其他围拢过来的同伴。
江辞奕摆摆手,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呼吸。
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席卷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就呛了口水。”
堂哥拍着他的背,松了口气,又有点后怕地埋怨,“你说你,不会水就别往中间去啊!吓死人了!”
江辞奕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呼吸。
脸色依旧苍白,手指还在发抖。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没、没事了……不小心滑了一下。”
虚惊一场。
同伴们见他确实没事,又嘻嘻哈哈地重新跳进水里。
只有堂哥不放心,陪他在岸边坐着。
江辞奕靠着石头,阳光晒在湿透的皮肤上,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那阵寒意。
刚才那一瞬间的窒息和绝望,太过真实。
真实到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海殉情的梦境,只是这一次,抓住他的,不是陆砚深绝望的手,是堂哥。
他下意识地摸向放在岸边石头上的手机。
屏幕沾了水,有些湿滑。
他解锁,信号格是空的。这里离村子远,根本没信号。
他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那点因为劫后余生而泛起的脆弱和……对某个人的、前所未有的强烈想念,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听陆砚深的声音,想告诉他刚才有多可怕,想被他抱着,想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清冽的冷松气息。
可是,没有信号。
他攥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距离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无力感。
那天晚上回到外婆家,江辞奕早早洗了澡躺下。
外婆以为他玩累了,也没多问,替他掩好蚊帐,熄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黑暗中,江辞奕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熟悉的蛙鸣。
白天的溺水经历,和此刻对陆砚深汹涌的思念,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平。
他再次拿起手机,信号依旧微弱,时断时续。
他点开和陆砚深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却不知道说什么。
说今天差点淹死?会吓到他吧。
说想他了?太矫情了,而且……信号这么差,可能也发不出去。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枕头里。
心里空落落的,又胀得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
是陆砚深的信息。
在信号断断续续、延迟了不知多久后,终于艰难地传了过来。
只有两个字,却让江辞奕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小奕?”
没有问号,是陈述句般的呼唤。
仿佛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探寻。
在这个没有信号的、遥远的山村深夜里,穿越了空间的阻隔和时间的延迟,抵达他身边。
江辞奕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手机,也不管信号好不好,手指颤抖着,飞快地打字回复。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将白天的惊吓,晚上的想念,还有此刻看到他信息时,汹涌澎湃几乎要决堤的情感,一股脑地倾倒出去。
“砚深!我差点淹死!今天去水库玩,滑倒了,呛了好多水,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好怕……水里好冷,喘不过气……”
“我想你了……”
“特别想……”
“这里晚上好黑,星星好多,可是没有你……”
“你还在忙吗?累不累?眼睛还疼吗?”
“茉莉花好看吗?香不香?”
“陆砚深……”
一条接一条,像失控的洪水。
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及时收到,能不能看懂。
他只是需要发泄,需要倾诉,需要让那个远在城市灯火里的人知道,他此刻的恐惧,和比恐惧更强烈的、对他的思念。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信号格又变成了令人绝望的空白。
江辞奕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因为收到他信息而升起的微小火苗,又慢慢黯淡下去。他颓然地躺回去,将手机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虚幻的慰藉。
夜深了。
蛙鸣渐歇,只有夏虫不知疲倦地吟唱。
就在江辞奕意识再次模糊,即将坠入睡眠时,怀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的光,在漆黑的蚊帐里,像一颗微弱的星。
江辞奕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抓过手机。
是陆砚深的回复。依旧很简单,却奇迹般地,将他心里所有翻腾的不安、恐惧和思念,瞬间抚平。
“没事了。”
“我在。”
“明天,我过来。”
江辞奕呆呆地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再暗下去,再按亮。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烙印在视网膜上。
“明天,我过来。”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没有多余的安抚。
只是一个简单的、不容置疑的陈述。
他说,他过来。
从那个灯火璀璨却冰冷孤独的城市,来到这个没有信号、星空明亮的偏僻山村。
江辞奕的鼻子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回去。手指颤抖着,在回复框里输入,又删除,再输入,最终,只发出去了三个字,带着未散的哽咽和全然的信赖:
“我等你。”
发送。
信号格顽强地跳动了一下,显示发送成功。
然后,彻底没了信号。
但江辞奕已经不在乎了。他将手机贴在心口,那里,心脏正有力地、欢快地跳动着,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定和期待。
窗外的星空,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夏夜的微风,带着稻田的清香和远方山峦的气息,轻柔地拂过窗棂。
他知道,明天,或许不用等到明天,他等待的那个人,就会穿越山川河流,来到他身边。
这个原本因为一场意外惊吓而显得漫长难熬的夏夜,忽然变得,短暂而充满希望起来。
外婆家的夏天,因为一句“我过来”,而有了全新的、滚烫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