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陆砚深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疾不徐。
目光落在少年微微发红的耳廓,和那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直的背影上,眼底深处,那抹沉静的墨色,似乎又柔和了些许。
屋里比外面阴凉许多。
老式的堂屋,地面是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摆设简单,却收拾得整洁干净。
江辞奕把行李箱放在墙边,手忙脚乱地去倒水。陶瓷茶壶有些沉,他倒水时手腕不稳,洒出来一些在斑驳的旧木桌上。
“对、对不起……” 他更慌了,扯过抹布去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拿走了他手里的抹布。
陆砚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奇异地安抚了他慌乱的心绪:“我来。”
他接过抹布,三两下擦干了桌上的水渍,动作利落。
然后,又接过江辞奕手里那杯水,仰头,一口气喝了半杯。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黑色的衣领。
江辞奕站在旁边,看着他喝水,看着他微微汗湿的鬓角,看着他放下杯子时,杯沿留下的一点水痕。
心里那阵兵荒马乱,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钝痛的酸软和……失而复得般的巨大安定。
他真的来了。
跨越了城市的喧嚣和山村的宁静,带着一身风尘和显而易见的疲惫,来到了他身边。
“你……”
江辞奕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来了”“累不累”“路上顺利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人已经在这里了,不是吗?
陆砚深放下杯子,转过身,面对着他。堂屋的光线有些昏暗,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投进来的天光照亮,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和。
他看着江辞奕,目光沉静,将他脸上那些未加掩饰的紧张、担忧、欣喜,一丝不落地收进眼底。
“吓到了?” 他低声问,指的是昨天水库的事。
江辞奕鼻子一酸,轻轻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没、没事了……就是呛了口水。”
陆砚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他眼下那一点不知何时又泛起的、微红的水汽。
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嗯。”
他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仿佛确认他此刻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就够了。
外婆端着一盘洗好的、自家种的、还带着水珠的李子走进来,热情地招呼:“小陆同学,吃李子!自己家树上结的,甜得很!”
陆砚深收回手,对着外婆礼貌地点点头:“谢谢外婆。”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外婆笑眯眯地,又看向江辞奕,“小叶子,你带你同学去楼上客房歇歇,坐车累了吧?晚上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江辞奕应了一声,领着陆砚深上了二楼。老屋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悠长的“吱呀”声。
客房就在江辞奕房间的隔壁,陈设更简单,只有一张挂着蚊帐的老式木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和一张靠窗的旧书桌。
但窗户敞开着,正对着后山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风穿林而过,带来沙沙的响声和满室的清凉竹香。
陆砚深将行李箱放在床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然后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的江辞奕。
“这里很好。” 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肯定。
江辞奕走过去,也站在窗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那片在午后阳光下绿得发亮的竹林。
山风拂面,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稻田的气息,吹散了屋内最后一丝燥热,也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点不安。
“你……怎么突然来了?”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山间的宁静,“公司那边……没事吗?”
陆砚深沉默了一下,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想来看看。”
他答非所问,语气平淡,却让江辞奕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想来看看。
看什么?看他?看这个他生活了半个月的地方?还是……只是“想来看看”?
江辞奕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脚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昨天……对不起。我太慌乱了,发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信息……”
“没事。”
陆砚深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轻颤的侧脸,“收到了,就好。”
收到了,就好。
所以,他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才不顾一切地赶来的吗?
江辞奕抬起头,看向陆砚深。
陆砚深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他所有慌乱与脆弱的温柔。
在那片温柔之下,江辞奕似乎还看到了一丝更深沉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后怕般的情绪。
是因为“溺水”这个字眼,触动了某些关于“深海”的记忆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忽然什么也不想问了,什么也不想说了。
他只知道,这个人,因为担心他,跨越了遥远的距离,来到了他身边。
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砚深垂在身侧、微凉的手指。
陆砚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握住了他。指尖相扣,传递着彼此掌心的温度,和那份无需言明的、沉甸甸的牵挂。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吟唱一首无声的、关于归人与等待的古老歌谣。
盛夏的山村午后,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忽然变得,圆满而宁静。
仿佛漂泊的船,终于驶回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而等待的心,也终于,等到了它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