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连同那点引擎的低鸣,也融入了山间的风声与鸟鸣,再无痕迹。
江辞奕在村口那棵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的老槐树下,又站了很久。
直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短,直到有早起下地的村民扛着锄头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他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慢慢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下的碎石路依旧湿滑,残留着昨夜暴雨冲刷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雨水蒸腾后特有的、清新又带着点腥气的味道。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晒在背上,却驱不散心头那阵随着陆砚深离开而骤然涌上的、清晰的空落。
外婆还在院门口张望,见他一个人回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落,叹了口气:“小陆同学,这就走了啊?多好的孩子……”
“嗯,他家里有事。”
江辞奕低声解释,走过去,接过外婆手里的扫帚,“外婆,我来扫。”
院子里的积水需要清理,被风吹落的枝叶需要归拢。
江辞奕沉默地干着活,动作有些机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被陆砚深握过的、温热的触感,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他低声说“等我”时的气音。
可眼前,只有湿漉漉的地面,和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口袋里。
山里信号时好时坏,他知道陆砚深未必能立刻发来报平安的信息,可还是忍不住,隔一会儿就拿出来看一眼。
屏幕总是暗的,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和信号格那几根时有时无的、微弱的线条。
午饭吃得索然无味。
外婆看出他心情不佳,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不住地给他夹菜。
饭后,江辞奕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还残留着陆砚深的气息——那是一种极淡的、清冽的冷松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从床铺、从书桌、从空气中,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他走到窗边,陆砚深早上就是站在这里,看着窗外,对他说“明天要走了”。
窗外,竹林在雨后显得愈发青翠欲滴,山涧的水声也似乎比往日更响亮些。
他坐到书桌前,摊开带来的暑假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划出一些杂乱的线条,最后,渐渐勾勒出一个熟悉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深邃的眼睛。
他画得很糟,只有几分形似,可心里那点思念,却因为这个笨拙的涂鸦,而变得更加尖锐清晰。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那时候,陆砚深也是这样,常常因为学业或家里的事情,短暂地离开。
每次离开前,他也会像现在这样,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那时候的陆砚深,会在他书桌的笔筒里,偷偷塞一颗他喜欢的糖,或者在他常看的书里,夹一张写着一句简单情话的小纸条。
等他发现时,那份离别的惆怅,就会被这点笨拙的浪漫和小小的惊喜冲淡,变成一种带着甜味的等待。
而现在……
江辞奕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陆砚深用过的、普通的陶瓷水杯上。
杯子里还有小半杯凉白开,是他早上倒的,没喝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杯壁。
然后,他拿起那个杯子,走到窗边,将里面的水,缓缓倒在了窗台那盆有些蔫了的、不知名的野草上。
清水渗入干燥的泥土,很快不见了踪影。
就像那个人,来了,又走了,只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和满室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的气息。
江辞奕握着空了的杯子,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将远山和竹林都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他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将杯子仔细地洗干净,放回原处。
手机在暮色中,终于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陆砚深的信息。在信号延迟了几乎一整天后,终于艰难地传了过来。
“到了。”
只有两个字,言简意赅,是陆砚深一贯的风格。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描述路途,没有诉说疲惫。
可就是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江辞奕心头盘旋了一整天的、混杂着担忧和失落的焦躁。
他几乎是立刻回复:“好。累吗?”
信息发出去,转了半天,才显示发送成功。
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江辞奕握着手机,走到露台上。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闷热。
霞光渐渐黯淡,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山村的夜晚,宁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好。”
“晚饭吃了?”
“吃了,外婆做的丝瓜炒蛋。你呢?”
这次回复得很快。
“吃了。”
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没你做的好吃。”
江辞奕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起来。
心里那点空落,似乎被这句话,和这笨拙的、近乎撒娇的抱怨,悄悄地填满了一小块。
他知道陆砚深说的是客套话,他煮的泡面都能把厨房差点点了,哪有什么“好吃”可言。
可陆砚深就是说了,用这种平淡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骗人。”
他回复,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甜意。
“没骗。”
陆砚深回得很快,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明天开始,会有点忙。信息可能回得不及时。”
江辞奕看着这条信息,刚刚扬起的嘴角,又慢慢抿紧了。
他当然知道陆砚深回去要面对什么。
“有点忙”这三个字背后,是陆家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是冰冷的商业算计,是可能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
他心里那点担忧,又悄然泛起。
“嗯,知道了。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懂事,“注意休息,按时吃饭。别……别太累着自己。”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过来一张照片。
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从极高的楼层俯瞰,霓虹闪烁,车流如织,繁华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照片的一角,隐约能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冰凉的玻璃栏杆上。
“知道了。”
陆砚深只回了这三个字,再没多说。
但江辞奕看着那张照片,和那只熟悉的手,却仿佛能穿过遥远的距离和冰冷的屏幕,看到陆砚深此刻或许正独自站在某个高处,俯瞰着那片不属于他的繁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离,却在给他发信息时,敛去了所有情绪,只留下简单的“知道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鼓励的话,或者只是告诉他“我在这里”。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回复了一个简单的表情,一颗小小的、发着微光的星星。
“[星星]”
陆砚深没有再回复。但江辞奕知道,他看到了。
夜色渐深,星河璀璨。
江辞奕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星空。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安静地躺在枕边。
心里那点离别的怅惘,在那一来一往、简单至极的对话和那颗星星表情之后,似乎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安静的等待。
他知道,陆砚深回去了,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却又充满荆棘的战场。而他,也要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
暑假还有一段时间,他要陪外婆,要完成作业,要……好好生活,不让他担心。
等待或许漫长,前路或许未知。
但至少,他们拥有过山间那几日纯粹而温暖的时光,拥有过暴雨中并肩的守护,拥有过星空下无声的依偎。
也拥有此刻,隔着遥远距离,却依然能通过微弱的信号,传递的、最简单的牵挂。
而这,或许就足够了。
足够支撑他,度过这个没有陆砚深在身边、却依然能感觉到他存在的夏天。
也足够让他相信,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晴空,那个人,终会处理好一切,然后,如他所说,再次来到他身边。
带着一身风尘,和那颗从未改变过的心。
江辞奕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晚安,砚深。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而后,沉入了无梦的、安稳的睡眠。
山间的夜,温柔而漫长。星光静静流淌,照亮了归途,也照亮了等待的,微光。
泥泞与星光
山间的日子,在陆砚深离开后,似乎被按下了慢放键。
晨起喂鸡,午后看书,傍晚陪外婆纳凉,夜里看星。
规律,宁静,却也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显得格外空旷漫长。
江辞奕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节奏,将那份日渐清晰的思念,压进心底,化作每天睡前对着星空无声的倾诉,和手机信号偶尔满格时,与陆砚深那简短到近乎吝啬的几句对话。
陆砚深果然很忙。
信息回得时快时慢,有时是深夜的一句“刚结束”,有时是凌晨发来的、带着浓重疲惫的“早安”。
内容也大多是“吃了”“睡了”“在开会”,字里行间透着显而易见的忙碌和压抑。江辞奕从不追问,只是尽量在信号好的时候,分享一些琐碎的日常——外婆新腌的咸菜很下饭,后山的野桃子熟了有点酸,昨晚的星星特别亮……像在努力维系一根看不见的、却又真实存在的线,告诉他,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
直到那天下午。
连续几日的暴晒后,田里的稻子有些打蔫,急需引水灌溉。
村里几户人家共用一条水渠,需要有人去上游的闸口开闸放水。
外婆虽然年纪大了,但还管着家里那两亩薄田,平时都是托邻居照看,这次轮到自家值守,她执意要去。
“外婆,我去吧!”
江辞奕抢着拿起靠在墙角的铁锹和水靴。水靴是外公留下的,有些大,套在他脚上晃晃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