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什么去!田埂滑得很,你又不熟!” 外婆不放心。
“没事,我看过王伯他们弄,不难。您在家歇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江辞奕不由分说,换上不合脚的水靴,拎着铁锹就出了门。
外婆追到门口,不放心地叮嘱了好几遍“小心点”“慢着走”。
盛夏午后的田埂,被太阳晒得滚烫,泥土干裂。
水渠在两片稻田之间,渠埂狭窄,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江辞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合脚的水靴好几次差点让他崴了脚。
闸口在靠近山脚的地方,周围草木更加茂密,蚊虫嗡嗡作响。
他按照记忆中看过的步骤,用铁锹费力地撬动那生锈的铁闸。
闸门很沉,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才勉强将闸口拉开一条缝。
浑浊的渠水立刻奔涌而出,哗啦啦地冲向干渴的稻田。
他松了口气,抹了把汗,正准备沿着原路返回。
脚下被一丛茂盛的、带着湿滑泥浆的野草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啊”地惊叫一声,双手胡乱在空中抓挠,却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朝着旁边长满青苔、泥泞不堪的渠坡摔了下去!
“噗通——”
不算大的落水声,却溅起老高的泥浆。水渠不深,只到小腿,可底下是经年累月沉积的、又厚又软的淤泥。
江辞奕结结实实地摔坐在了淤泥里,冰凉的、带着腥味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和裤子,灌进了不合脚的水靴。
更糟糕的是,他摔倒时下意识用手撑地,两只手也深深陷进了黏糊糊的淤泥中。
“呸!呸呸!”
他吐出溅到嘴里的泥水,狼狈不堪地试图站起来。
可淤泥吸力很大,水靴又笨重不合脚,他挣扎了几下,不但没站起来,反而在泥泞的渠坡上又滑了一跤,整个人几乎仰面躺倒,弄得满头满脸满身都是黑黄的泥浆,活像一只刚从泥塘里打滚出来的小猪。
又气又急,还带着点后怕(幸好水不深),江辞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手脚并用地从泥潭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站到相对干燥的田埂上。
低头一看,自己简直没法看了。
白色的T恤变成了黄黑色,紧紧贴在身上,还在往下滴着泥水。
浅色的裤子更是惨不忍睹,膝盖和臀部的位置糊了厚厚一层泥。手臂、脸上、头发上,到处都是泥点。水靴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作响,沉重又滑稽。
这副样子,怎么回去见外婆?肯定要把她吓坏了。
江辞奕欲哭无泪,站在田埂上,被午后的太阳晒着,湿透的泥衣贴着皮肤,又冷又黏,难受极了。
心里那点因为独自完成“任务”而生出的、微小的成就感,瞬间被这巨大的狼狈和委屈冲得无影无踪。
他耷拉着脑袋,像只被雨淋透又滚了泥巴的、可怜兮兮的小狗,慢吞吞地、一步一“咕叽”地往家挪。
挪到离家不远的一片竹林边,他实在走不动了,也怕这副尊容吓到外婆,便一屁股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上,对着自己被泥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和沾满泥浆、看不出原色的鞋面发呆。
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他忽然想起陆砚深。
如果是陆砚深在,肯定不会让他来干这个。
就算来了,也一定会稳稳地走在他身边,在他快要滑倒时拉住他,或者……干脆自己动手,不让他碰这些。
可现在,陆砚深不在。他在那个遥远而冰冷的城市里,处理着那些他不懂、却知道一定很麻烦的“急事”。
他连信息都回得很少,很慢。
一股混合着委屈、思念、和对自己笨拙无能的懊恼的情绪,猛地冲上江辞奕的心头。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不能哭,太丢人了。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也沾了几点泥污。
他胡乱用干净一点的袖口擦了擦,解锁。
信号居然有两格。
他点开相机,调到前置摄像头。
镜头里,出现了一张糊满泥点、头发凌乱、眼眶微红、写满了“我好惨”的脸。浅褐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汽,配上那一身狼藉,看起来……更可怜了。
江辞奕看着镜头里的自己,心里的委屈突然达到了顶峰。
他吸了吸鼻子,没有犹豫,对准自己这副惨样,“咔嚓”一声,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点开和陆砚深的对话框,几乎没有思考,将那张照片发了出去。
照片发送成功。转动的圈圈消失。
他看着屏幕,等着。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期待对方反应的情绪。
他会说什么?会笑他吗?会担心吗?还是……根本顾不上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屏幕暗了下去。竹林里只有风声和虫鸣。
就在江辞奕以为不会有回复,那股冲动退去,只剩下更深的自嘲和窘迫,准备收起手机、硬着头皮回家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陆砚深的回复。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江辞奕愣了愣,点开。
也是一张照片。
像是在某个高楼林立的商务区,背景是巨大的玻璃幕墙和反射的蓝天白云。
照片的主角,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一只手的手腕上,戴着那块他熟悉的、款式简洁的黑色腕表。
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托着一颗……糖。
是那种很普通的、水果硬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糖的旁边,还放着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湿纸巾。
照片下面,终于有了一行文字,很短,只有三个字,却让江辞奕刚刚压下去的酸涩,瞬间冲垮了堤坝,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泥点,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擦擦,吃糖。”
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也没有嘲笑他的狼狈。
只是用一张干净的手掌、一颗糖、一包纸巾的照片,和三个最简单的字,告诉他:看到了。别怕。我在这里。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他自己也深陷泥潭般的繁忙与压力之中。
他还是第一时间,用他独有的、笨拙又温柔的方式,回应了他的狼狈和委屈。
江辞奕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手忙脚乱地,用相对干净的手背去擦,却越擦越花。他抽了抽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在对话框里打字,手指因为激动和未干的泪水而有些颤抖:
“好脏……好丢人……外婆要骂我了……”
信息发出去,这次,回复得很快。
“不丢人。”
“回家,洗澡。”
“外婆不会骂你。”
依旧是简短的句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令人安心的力量。
江辞奕看着那几行字,眼泪渐渐止住了。心里那股翻腾的委屈和自怜,像是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抚平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泥泞,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双托着糖的、干净的手。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他吸了吸鼻子,回复:“嗯。我回去了。”
“嗯。小心路。”
江辞奕撑着石头站起来,拖着灌满泥水、沉重无比的水靴,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家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虽然依旧狼狈,却似乎挺直了一些。
走到院门口,果然看到外婆焦急地张望。看到他这副模样,外婆“哎哟”一声,赶紧迎上来:“我的小祖宗!你这是掉沟里去了?摔着没有?疼不疼?”
“没、没事,外婆,就是滑了一下。” 江辞奕低着头,不敢看她。
“快快,进屋!把湿衣服脱了!洗个热水澡!可别着凉了!”
外婆一边念叨,一边推着他往屋里走,语气里满是心疼,却没有丝毫责备。
江辞奕心里一暖。外婆果然没有骂他。
他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将头发和身上的泥污彻底冲洗干净,换上干净柔软的家居服。
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走出浴室时,外婆已经把他那身泥衣泡在了大盆里,正在灶上给他熬姜汤。
“外婆,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江辞奕走过去,小声说。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人没事就好。”
外婆慈爱地拍拍他的头,“去歇着,姜汤一会儿就好。”
江辞奕点点头,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燃烧。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陆砚深发来的新信息,就在几分钟前。
“洗好了?”
“嗯。洗好了。外婆在煮姜汤。”
江辞奕回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糖……很甜。” 虽然他没吃到,但心里是甜的。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只有两个字,却让江辞奕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了起来。
“乖。”
夜色渐深,姜汤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江辞奕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再次亮起的、熟悉的星空。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暗着,但那份隔着遥远距离传递过来的、笨拙的温柔和笃定的守护,却仿佛化作了有形的暖流,包裹着他。
田埂的泥泞,摔倒的狼狈,似乎都成了这个夏日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而陆砚深那双干净的手,那颗七彩的糖,和那个简单的“乖”字,却像星光一样,照亮了这个有些混乱、却意外温暖的夜晚。
他知道,前路或许还有泥泞,有风雨。
但有个人,即使不在身边,也会在他狼狈不堪时,用他的方式告诉他:别怕,我在。
这就够了。
足够他,拍拍身上的泥土,擦干眼泪,然后,继续勇敢地,向前走。
向着有他的方向,和那片他们共同仰望的、璀璨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