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江辞奕,目光落在他同样湿透、沾着泥污和血迹的校服上,眉头又拧紧了。
“你……”
他顿了顿,“去洗个热水澡。衣服都湿透了,会着凉。”
“我没事……”
江辞奕下意识反驳,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陆砚深,哪里顾得上自己。
“去。”
陆砚深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疲惫的命令口吻。
他指了指楼上,“二楼,客房,有浴室。衣柜里有干净的浴袍和T恤,先换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尺码,应该能穿。”
江辞奕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指的是之前给自己准备的衣物,还留着。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又是一酸,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那你呢?” 江辞奕不放心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我没事。”
陆砚深摆摆手,走向楼梯,“我也需要……处理一下。” 他指的是自己一身狼狈。
江辞奕看着他略显不稳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没有再坚持。
他知道陆砚深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而且,他身上也确实湿冷得难受,膝盖和手掌擦破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上了二楼,找到陆砚深说的那间客房。
房间干净整洁,有独立的浴室。他打开衣柜,果然看到挂着几件崭新的衣物,标签都还没拆,看尺码,确实是他的。
他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运动裤,又找到一件深色的浴袍,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冰冷、泥污和疲惫,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江辞奕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和嘴唇,还有膝盖、手掌上已经清洗过但依旧明显的擦伤,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陆砚深的疯狂、痛苦、绝望,那个带着血腥和泪水的吻,还有他最后的脆弱与依赖。
心口依旧闷闷地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陆砚深说,陆家逼他订婚。
下个月。
不,绝不可能。
他快速冲完澡,换上干净柔软的T恤和长裤。
衣服很合身,带着一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
他用浴袍将自己裹紧,擦着头发走出浴室。
客厅的狼藉已经被简单收拾过。
翻倒的茶几扶正了,虽然上面的玻璃没了。
酒瓶碎片和水渍被清理到了一边。陆砚深也换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楼梯的方向,望着窗外依旧未停的夜雨。
那只受伤的手,重新包扎过了,白色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显眼。
他另一只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透明液体,似乎只是热水。
听到脚步声,陆砚深转过身。
他已经洗了澡,湿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柔软,但也更显得疲惫和苍白。
他看着走下来的江辞奕,穿着他准备的衣物,宽大的浴袍裹着清瘦的身体,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一张脸洗干净后,更显得苍白稚气,只有眼睛红肿着,嘴唇也有些破皮红肿。
陆砚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幽深。
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将手里一直端着的另一杯热水递给江辞奕,又拿起沙发上放着的一条干净的大毛巾,兜头盖在江辞奕脑袋上,手法有些粗鲁地,胡乱揉了揉。
“擦干,别感冒。” 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经平静了许多。
江辞奕捧着温热的水杯,任由他用毛巾揉着自己的头发,心里那点紧绷的弦,似乎也随着这温热的触感,松了下来。
他小口喝着热水,温热的水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陆砚深动作不算轻柔地帮他擦着头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露出的、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那里,还残留着之前他情绪失控时,用力拥抱留下的浅浅红痕。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江辞奕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陆砚深将毛巾从他头上拿开,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江辞奕面前,垂着眼看他。
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小奕。”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嗯?” 江辞奕捧着水杯,坐直了些,心里有些紧张。
陆砚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某种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家,不会善罢甘休。和陈家的联姻,是他们目前最看重的一步棋。我拒绝,意味着公开撕破脸,意味着……我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包括‘陆砚深’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为数不多的便利和掩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江辞奕,“甚至,他们会用更激烈的手段,对付我,也可能……波及你。”
江辞奕的心提了起来,但他迎视着陆砚深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不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陆砚深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意味着,未来我们可能会很艰难。没有陆家的光环,没有优渥的生活,甚至可能……颠沛流离,隐姓埋名,面对无尽的麻烦和危险。就像你说的,‘走’,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陆家的触角,比你想的要深。”
他看着江辞奕,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回到江家,你还是江辞叶,可以拥有‘正常’的人生。我们今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辞奕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放下水杯,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身高差距,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陆砚深的眼睛。
他的目光清澈,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动摇。
“陆砚深。”
他也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听好了。这些话,我只说一遍。”
“我要的,从来不是‘陆砚深’这个身份带来的任何东西。我要的,只是你。是你这个人。无论你是陆家少爷,还是街边的流浪汉,对我来说,都一样。”
“艰难?颠沛流离?危险?”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倔强的笑容,“上辈子,你死在海里的时候,难道不艰难,不危险吗?这辈子,我既然找到了你,就绝不会再放手。你想甩开我,除非我死。不,就算我死了,我的魂魄也要缠着你。”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睛因为激动而更加明亮,里面燃烧着两簇小小的、却无比执拗的火焰。
陆砚深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胸腔里,那颗在今晚经历了愤怒、绝望、冰冷、麻木的心脏,像是被投入滚烫熔岩,剧烈地收缩、震颤,然后,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在这样滚烫的注视下,轰然碎裂,融化。
他以为他已经在地狱,却有人执意要跳下来,陪他一起。
他以为前路是绝境,却有人斩钉截铁地说,要带他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小了,久到江辞奕几乎要以为他真的在考虑“反悔”的选项,心脏一点点下沉。
然后,陆砚深忽然伸出手,不是像之前那样抓住他,而是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点潮意,拇指指腹,极其温柔地,抚过江辞奕红肿的眼角,拭去那里不知何时又渗出的一点湿意。
“傻子。”他低低地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然后,他低下头,这次,不再是带着毁灭气息的疯狂啃咬,而是一个极轻、极柔的吻,落在江辞奕的额头。
带着珍视,带着承诺,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与释然。
“那就一起。”
他的唇贴着他的额发,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像是一个烙印,深深烙在彼此的灵魂上,“无论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
江辞奕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滚落。
这一次,不是惊恐,不是心疼,而是某种沉重的、混杂着酸楚与释然的喜悦。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陆砚深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干净皂角香气的、温热的胸膛,用力点了点头。
“嗯。一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角深蓝色的、被雨水洗过的夜空,和几颗稀疏却格外明亮的星子。
深秋的寒意依旧渗透在夜色里,但相拥的体温,足以驱散这世间所有的冰冷与绝望。
未来或许真的布满荆棘,风暴未歇。
但至少此刻,他们确定了彼此的心意,握紧了彼此的手。
潮水汹涌,但他们不再是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