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之后,别墅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不是死寂,而是暴风雨过后,空气里残存的潮湿与尘埃落定的微妙平衡。
第二天清晨,江辞奕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房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
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房间里很安静,楼下隐约传来轻微的声响。
他愣了愣,随即翻身坐起。
身上的T恤和运动裤是他昨晚换上的,膝盖和手掌的擦伤已经结了薄痂,微微发痒。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有些肿,但已经不疼了。
记忆回笼,昨晚的疯狂与失控,那些泪水、血腥、绝望的吻,以及最后那个落在额头的轻柔承诺——一切清晰得如同刻在骨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彻底停了,天空依旧是那种洗过的淡灰色,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空气里透着湿润清冽的气息。
院子里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被雨水泡得发暗,有几株灌木被昨夜的风雨吹得歪斜。
他洗漱完下楼。客厅已经恢复了基本的整洁,破碎的酒瓶和茶几残骸不见了,地面拖得干干净净,窗户开着半扇在通风,空气里酒精和潮湿的气味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陆砚深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背对着楼梯的方向,正在往两只杯子里倒咖啡。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长裤,袖子随意推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那只受伤的手上,纱布换成了肤色的防水创可贴,密密地覆在手背,看得出处理得很仔细。他肩背挺直,姿态从容,和昨晚那个脆弱崩溃的男人判若两人。
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只说了句:“醒了。过来吃早餐。”
语气平淡,自然,好像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
江辞奕走过去,看到中岛台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烤得微焦的吐司,煎蛋,一小碟培根,还有一杯热牛奶——显然是给他准备的。咖啡是陆砚深自己的。
“你几点起来的?”
江辞奕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六点。”陆砚深将其中一杯咖啡推到他够不着的那一侧,又把牛奶往他手边挪了挪,“先吃东西。”
江辞奕看着那杯牛奶,又看看陆砚深眼下淡淡的青影,知道他大概一夜没怎么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乖乖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烤得恰到好处,外酥里软。煎蛋是溏心的,火候完美。
他甚至不知道陆砚深什么时候出去买了这些食材——或者说,冰箱里本来就有?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晨光透过洁净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浅金色的光影。
偶尔有鸟鸣从院子里传来,清脆短促。气氛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平和,像薄冰下的流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吃到一半,江辞奕放下叉子,抬头看向对面的陆砚深。
他正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似乎在出神,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冷峻,又有些说不清的落寞。
“陆砚深。”江辞奕叫他。
陆砚深回过神,目光移到他脸上,带着询问的意味。
“你昨天说……陆家逼你订婚。下个月。”
江辞奕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具体是哪一天?”
陆砚深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将杯子放回碟子里,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12月18日。”他说,“陈家老爷子的寿宴上,正式宣布联姻消息。”
12月18日。距离现在,不到三周。
江辞奕垂下眼睫,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坚定:“你有什么计划?”
陆砚深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芒。
他原以为江辞奕会追问更多关于陈家的细节,或者表现出恐惧、犹豫,至少也会有些迷茫。但这个少年只是平静地问:你有什么计划。
好像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不需要再讨论“要不要走”,只需要讨论“怎么走”。
陆砚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需要处理几件事。第一,我在瑞士有一个私人账户,里面的资金足够我们在外面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但需要亲自去激活。第二,我需要拿到一些文件——关于陆家这些年某些灰色操作的证据。这些东西,是我最后的筹码,也是必要时和他们谈判的底牌。第三——”他顿了顿,“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新身份。”
江辞奕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等他说完,才点了点头:“新身份的事,我可以想办法。”
陆砚深微微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你?”
“我认识一个人。”
江辞奕没有多解释,只是说,“可靠。专业。但需要时间和一笔费用。”
上辈子,他在逃亡和挣扎中结识过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其中就包括一个专做假证和身份洗白的高手。
那个人欠过他一次人情,也信得过。只是这一世,他还不知道对方是否在这个城市,需要时间去联系。
陆砚深看着他,目光里探究的成分更多了一些。
他发现眼前这个少年,和他记忆中那个只会怯生生躲在他身后的江辞叶,越来越对不上号了。
那种笃定和沉稳,不像是一个十八岁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但他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况是他决定要共度一生的人。
“好。”陆砚深说,“钱不是问题。时间紧迫,我们需要分头行动。”
江辞奕点头:“学校那边我可以请假。就说家里有事。”
“不安全。”
陆砚深否决得很快,“江家的人如果发现你行踪异常,会起疑。你现在名义上还是江辞叶,不能打草惊蛇。学校照常去,周末的时间可以利用。”
江辞奕想了想,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江家虽然对他不闻不问,但毕竟名义上他还是江家的小儿子,如果突然长时间失踪,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那我周末去找那个人。”他说,“平时在学校,我们可以电话联系。”
陆砚深点了下头,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江辞奕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说:“这几天,你自己小心。陆家那边,我会稳住。但如果他们发现什么端倪,可能会从你这边下手。”
江辞奕心里一凛,面上却没有显露,只是郑重点头:“我知道。”
早餐结束后,陆砚深开车送江辞奕回学校。
车子驶出别墅区,沿着山路蜿蜒而下。昨夜的风雨将道路冲刷得很干净,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沿途的树木有些枝叶折断,路面偶有积水,被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车厢里很安静,车载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旋律慵懒而忧伤。
江辞奕靠在副驾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偶尔偷偷看一眼驾驶座上的陆砚深。
他专注开车的样子很好看,下颌线棱角分明,修长的手指松松握着方向盘,姿态从容而克制。
到了学校附近的路口,陆砚深靠边停车,没有熄火。他转头看向江辞奕:“就到这里。”
江辞奕解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陆砚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也小心”,或者“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都有些多余。
最后他只是说:“那我走了。”
陆砚深看着他,目光深沉。片刻后,他伸出手,替江辞奕理了理校服领口,动作自然而熟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去吧。”他说。
江辞奕下车,关上车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在路口调头,汇入车流,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清晨的街道人流渐密,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校门,笑声和交谈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他嘴唇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痛感,和口袋里那张陆砚深塞给他的、写着一个电话号码的纸条,提醒着他——一切都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纸条仔细折好,放进校服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校门。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如水,暗中却紧锣密鼓。
周一至周五,江辞奕照常上课,出现在教室和食堂,和同学说笑,应付老师的提问。
他扮演着一个普通高三学生的角色,演技堪称完美。
没有人注意到他课间偶尔会躲在厕所隔间里,用一部新买的、没有登记信息的手机发短信;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放学后会绕很远的路,钻进老城区某条不起眼的巷子,在一栋旧居民楼里待上一个小时再出来。
他联系上了那个人。对方还在这个城市,只是换了住处和联系方式。
接上头的过程费了些周折,但最终,在一个阴天的下午,两个人在一家嘈杂的快餐店角落里见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