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相貌平平,丢进人群里认不出来那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戴着棒球帽,低头啃汉堡的时候,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的东西,难度不小。干净的身份,还得经得起查,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做到滴水不漏。”
“我等不了三个月。”
江辞奕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说,“最多二十天。价格翻倍。”
中年男人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嚼汉堡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擦了擦手,伸出三根手指:“三倍。二十天交货。先付一半定金。”
江辞奕没有讨价还价,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了过去。
里面是三万现金,陆砚深给他的。
中年男人掂了掂信封,没打开看,直接塞进了夹克内侧口袋。他站起身,拍了拍江辞奕的肩膀,像个慈祥的长辈:“小伙子,看你面熟。干这一行,多的话不问。保重。”
说完,他戴上口罩,混入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见。
江辞奕坐在原位,把剩下的可乐喝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和陆砚深约定,非必要不联系,避免留下痕迹。
这种默契让他们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运行,只在某个约定的坐标点交汇。
周末的时候,他会去陆砚深的别墅。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傍晚。
他们一起吃饭,商量计划的细节,核对进度。
陆砚深会在书房处理一些他看不懂的文件,江辞奕就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或者用笔记本电脑查一些资料。
两个人各据一方,偶尔目光相遇,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不需要言语,便有一种安心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有一次,江辞奕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毯子,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线温暖而朦胧。
陆砚深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只是垂着眼,似乎在沉思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过来:“醒了?”
“几点了?”江辞奕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
“快七点了。饿不饿?”
江辞奕摇摇头,抱着毯子坐起来。
他看了看陆砚深,发现他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只受伤的手搁在膝盖上,创可贴已经换过新的,但周围的皮肤还微微泛红。
“你的手怎么样了?”他问。
“没事。”陆砚深简短地回答,将书放到一旁,站起身,“我去做饭。”
江辞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个男人,习惯了把所有事情扛在自己肩上,习惯了说“没事”,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的崩溃,他可能永远不会向任何人展露脆弱的一面。
他掀开毯子,跟去了厨房。
陆砚深正在洗米,听到脚步声,侧头看了他一眼:“不用帮忙,去坐着等就好。”
江辞奕没听他的,径直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电饭煲内胆:“我来煮饭。你手上有伤,别碰水。”
陆砚深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转身去处理冰箱里的蔬菜。
厨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声、切菜声、碗筷碰撞的声响。
两个人并肩站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各自忙碌,偶尔手臂相触,传递着短暂的温热。
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的油热了,葱花的香味爆开,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江辞奕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很像一对普通的恋人,在某个寻常的傍晚,一起准备晚餐。没有阴谋,没有逃亡,没有即将到来的风暴。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停留了一瞬,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知道,眼前的平静是偷来的,是用每一分每一秒的警惕和筹备换来的。他们要做的事,容不得半分天真。
晚饭很简单: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排骨汤。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陆砚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在帮江辞奕夹菜,自己碗里的米饭几乎没怎么动。
“你怎么不吃?”江辞奕忍不住问。
“不太饿。”
陆砚深淡淡应了一句,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你多吃点,最近瘦了。”
江辞奕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鼻子有点发酸。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点酸涩的情绪咽了下去。
吃完饭,江辞奕抢着洗碗。
陆砚深没有和他争,只是倚在厨房门框边,看着他系着围裙在水槽前忙碌的背影,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水流声哗哗响着,泡沫在指尖聚拢又散开。
江辞奕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碟都反复冲洗,好像要把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随着水流冲走。
“小奕。”
身后忽然传来陆砚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江辞奕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嗯?”
陆砚深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动作很轻,不像那天晚上那样用力到近乎窒息,而是温柔的、试探的,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带着劫后余生的珍惜和小心翼翼。
江辞奕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能感受到陆砚深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声隔着两层衣料传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陆砚深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有些痒,有些暖。
他们没有说话。厨房里只剩下未关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响,和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久到江辞奕的腿都站得有些发麻,陆砚深才松开他。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了句:“早点休息。”
然后转身走出了厨房。
江辞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跳久久没能平复。他低头,看到自己还戴着的橡胶手套上沾着未冲净的泡沫,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12月18日的脚步越来越近。
江辞奕和那个人的第二次接头很顺利。对方给了他一份初步的资料——全新的身份信息,姓名、年龄、籍贯、学历背景,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社保卡和驾照。
照片是他上次提供的证件照,PS得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剩下的部分,包括出入境记录和一些关键档案的补录,还需要一周左右。
他把资料拍照发给陆砚深。对方只回了两个字:可以。
与此同时,陆砚深那边的进展也在推进。他告诉江辞奕,他已经成功激活了瑞士账户,并将一部分资金转移到了几个更隐蔽的分账户中。
关于陆家的证据,他也拿到了最关键的部分——一份加密的财务记录,记录了陆氏集团过去几年通过地下渠道进行的几笔大额资金流转,涉及境外洗钱和非法融资。
这份东西一旦曝光,足够让陆家元气大伤,甚至面临刑事调查。
“这是护身符,不是武器。”
陆砚深在电话里说,声音平静,“只要他们不动我们,这东西永远不会见光。”
江辞奕明白。这是底线,是博弈的筹码,而不是用来同归于尽的炸药。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进行。
直到12月10日那天,意外发生了。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江辞奕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教室。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陆砚深的消息,掏出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江辞叶,好久不见。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你哥哥很想你。——陈景舟”
江辞奕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瞳孔骤缩。走廊里人来人往,同学们的谈笑声、脚步声、远处操场传来的广播声,一切背景音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陈景舟。
陈家的大公子,陆砚深被逼婚的对象的哥哥——陈雨桐的亲哥哥。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知道了多少?“老地方”又是哪里?
江辞奕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站在喧闹的走廊中央,周围人来人往,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冰冷的真空地带。
风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