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陆砚深换了件外套,准备出门。
江辞奕站在玄关处,看着他低头系鞋带,忽然开口:“陆砚深。”
陆砚深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
“路上小心。”
江辞奕说。很普通的四个字,但他看着陆砚深的眼神,认真得近乎郑重。
陆砚深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身,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知道了。你在家也小心。除了我,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好。”
陆砚深拉开门,初冬的冷风灌进来,他侧身闪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江辞奕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台阶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踝,和地板上那一点被晨光照亮的尘埃,站了很久。
下午两点,陆砚深还没有回来。江辞奕已经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了——一个背包,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本新办好的护照,还有一些必要的证件。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陆砚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个小时前:“律所那边耽误了,会晚点到。”
他回了个“好”,就没有再发消息。他不想催他,不想让他分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天的天黑得早,不到五点,暮色就已经漫上窗棂。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风声。
手机忽然震动了。不是陆砚深,是阿坤叔。
“小子,刚收到消息。陈景舟今天下午四点离开北京了,坐的私人航班,目的地不明。但机场那边的人说,看到他助理托运了一只大行李箱。如果是出差,不会只带一只箱子。”
江辞奕的心猛地一沉。
陈景舟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来不及细想,立刻拨通了陆砚深的号码。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接听。他再拨,还是无人接听。第三次拨过去时,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江辞奕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告诉自己冷静,也许陆砚深在开车不方便接,也许他在见重要的人不能被打扰。但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在说:出事了。
他正要拨第四次,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城南废弃码头,3号仓库。一个人来。你知道后果。”
江辞奕盯着那行字,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没有犹豫太久,甚至没有时间去害怕。他抓起外套和钥匙,冲出家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码头。”
车子在暮色中疾驰。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被车速拉成模糊的光带,从车窗两侧掠过。
江辞奕坐在后座,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不知道3号仓库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陆砚深现在怎么样了,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他没有选择。
他不可能不去。
出租车在码头入口处被拦下。前面拉了警戒线,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守在路口,看起来不像是警察。
江辞奕付了钱下车,从警戒线边缘绕过去,沿着锈迹斑斑的铁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仓库区走去。
冬夜的寒风从海面刮来,带着咸腥和刺骨的冷意,吹得他脸颊生疼。
仓库区很大,大部分已经废弃,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摇晃不定、鬼魅般的影子。
3号仓库在码头最深处,靠近海边。江辞奕走到那扇巨大的、锈蚀的铁门前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生锈的摩擦声,缓缓向两边滑开。
仓库里很空旷,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油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海水的混合气味。
头顶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仓库中央,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陆砚深。
他被绑在椅子上,双手反剪在身后,黑色的外套上沾着灰尘和暗色的污渍,看不清楚是泥还是血。
他的头微微垂着,额发遮住了眉眼,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依旧深邃,但里面翻涌着一种江辞奕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戾的冷意——直到他看清来人是江辞奕,那冷意才微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焦急的怒意。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气,“走!”
江辞奕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仓库内部,确认除了他们俩之外没有其他人。
然后他快步走向陆砚深,蹲下身去解他手腕上的绳子。
绳结打得很紧,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发抖,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别解了。”
陆砚深的声音压得很低,急促,“这是个陷阱。他们故意引你来的。陈景舟根本没走,他就在——”
他的话没说完,仓库深处传来一阵缓慢的、有节奏的掌声。
“啪,啪,啪。”
江辞奕抬起头,循声望去。
仓库深处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姿态从容,面带微笑,像是一个应邀前来赴宴的宾客。
陈景舟。
“感人,真是太感人了。”
他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笑着看着蹲在陆砚深身边的江辞奕,“明知道是陷阱,还是来了。江小弟对你这位‘好朋友’,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江辞奕站起身,挡在陆砚深身前,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怎么样?”
陈景舟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我不想怎么样。只是想和你聊聊。毕竟,你放了我昨天的鸽子,让我等了好久。”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是吗?”
陈景舟笑了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随意地抛在地上,信封口散开,几张照片滑落出来。
江辞奕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照片上,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和陆砚深在别墅门口拥抱的照片,角度刁钻,显然是偷拍的。
“你觉得,这些照片如果寄到江家,或者贴到你们学校的公告栏上,会怎么样?”
陈景舟的语气依旧温和,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陆家大少爷,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啧啧,这新闻,够劲爆吧?”
江辞奕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身后,陆砚深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陈景舟,你敢动他,我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哎呀,我好怕。”
陈景舟夸张地拍了拍胸口,笑容却冷了下来,“陆砚深,你现在自身都难保,拿什么威胁我?你爸已经放话了,只要你乖乖配合,完成联姻,陆家的一切还是你的。但如果你执意要和这个小子搅在一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辞奕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我不介意帮你‘清理门户’。”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动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江辞奕动了。
他没有走向陈景舟,而是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几张照片,慢慢将它们撕碎,碎片撒了一地。他抬起头,看着陈景舟,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
“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仓库里,“我不是江辞叶。”
陈景舟的笑容微微一滞。
“我叫江辞奕。”
他继续说,一字一句,像是某种迟到了两辈子的自我介绍,“我和他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话音刚落,仓库外面忽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整个码头。
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闪烁,透过仓库高窗的缝隙,投下令人目眩的光影。陈景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仓库入口的方向,又回过头,死死盯着江辞奕,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你报警了?”
“我没有。”
江辞奕说。他确实没有。但他来之前,设置了定时发送的邮件,收件人是几个媒体记者和监管部门——那是陆砚深收集的关于陆家灰色交易的证据副本。如果他两个小时之内没有取消发送,那些邮件就会自动发出。
而现在,距离他设定的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
陈景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狠狠地看了江辞奕一眼,又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笑的陆砚深,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两个少年。
他没有再废话,转身快步走向仓库后门,消失在夜色中。
警笛声越来越近,仓库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江辞奕没有去追陈景舟,他转身,蹲回陆砚深身边,继续解那个该死的绳结。
这一次,他的手指不再发抖。绳结终于松动了,一圈圈解开。
陆砚深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痕的手腕,站起身,看着江辞奕。
他的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外套上沾着灰,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夜里最远也最坚定的那颗星。
“邮件?”他问。
“定时发送。还有八分钟。”江辞奕说。
陆砚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道谢。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辞奕的手。两只手同样冰凉,却同样用力,指节交缠,像是某种无声的盟约。
“走吧。”陆砚深说。
他们一起走向仓库的另一侧出口,那里通向海边的一条小路,可以绕过正门的警方封锁。身后,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红蓝光芒将整个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他们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