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海边的小路摸黑疾行。
脚下是碎石和沙砾,被海浪反复冲刷后变得湿滑泥泞,稍有不慎就可能摔倒。
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身后码头的喧嚣渐渐远了,警笛声和人声混杂在一起,被风声和海浪声稀释,最终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下踩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江辞奕的手一直被陆砚深紧紧握着,力道大得几乎让他感到疼痛,但他没有挣脱。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劫后余生的后怕,失而复得的庆幸,或者两者都有。
他已经失去过爱人一次了。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绕过一片嶙峋的礁石,眼前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渔村码头。
码头边停着一艘不起眼的小型快艇,白色的船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陆砚深拉着江辞奕跳上快艇,熟练地解开缆绳,发动引擎。
马达的低鸣声在海面上扩散开来,很快被风声吞没。
快艇划破漆黑的海面,朝着远离海岸线的方向驶去。
江辞奕坐在船舷边,回头望去。城市的灯火在视野中逐渐缩小,变成一条模糊的金色光带,最终被夜色完全吞没。
岸上的世界正在离他远去——学校、别墅、那些隐忍的日常、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危险,都被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水隔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一抹深蓝。
他不知道他们要驶向哪里,也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任由冰冷的水雾沾湿他的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陆砚深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被风声切割得有些破碎:“你冷吗?”
江辞奕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陆砚深没有回头,单手脱下自己的外套,向后递了过来。
江辞奕接过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披在身上。
外套很大,裹住他单薄的身体,领口残留着陆砚深的气息——清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血腥气和海风的咸味。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你呢?不冷吗?”
陆砚深笑了下,海风吹动他的头发,漏出苍白的脸,江辞奕的心脏莫名抽了一下,有些刺痛。
他伸出手将陆砚深的手包裹住,哈了口气,贴在自己的脸上,看着他。
“我替你暖暖,我嘴里没有味道,我出来刷牙了……阿深,”他顿了顿,在陆砚深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下,一脸心疼。
不知道是海风吹的还是冷的,江辞奕的眼尾有些红,他说:“你别总累着自己好不好?”
陆砚深把他拥入怀里,弯腰靠在他的肩头,闭了闭眼睛,紧紧抱着江辞奕。
“我没有,你陪陪我就好了。”
这样就够了。
快艇又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中型游轮的轮廓。
它静静地停泊在那里,甲板上有零星的灯光,像一个沉睡中的巨兽。
陆砚深将快艇靠上游轮侧面的舷梯,熄火,站起身来。
“到了。”
江辞奕跟着他爬上舷梯。
甲板上有人在等他们——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中年男人,看到陆砚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带路。
他们穿过狭窄的通道,走进一间布置简洁的客舱。
客舱不大,但设施齐全,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冰箱和独立的卫生间。
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面。
“先在这里待几天。”
陆砚深关上舱门,靠在门板上,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这艘船后天才会启航,目的地是东南亚。到了那边,我们再想办法转机。”
江辞奕环顾了一圈这间狭小的客舱,然后将目光落回陆砚深身上。
他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他——他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左边的颧骨有一块青紫,右手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触目惊心。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江辞奕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嘴角的伤口。
陆砚深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躲开。
“是不是很疼?”江辞奕问。
“还好。”
陆砚深说。他垂下眼睫,看着江辞奕近在咫尺的脸,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声说,“对不起。”
江辞奕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把你卷进来。”
陆砚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几乎不易察觉的自嘲,“如果没有遇到我,没有想起那些,你现在还在学校里好好上学,过着你自己的生活。不会被绑架,不会被威胁,不用半夜三更坐着快艇在海上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