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奕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陆砚深，看了很久，久到陆砚深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早就死了？”

陆砚深猛地抬起头，目光震动。

“上辈子的事，我记得不多，但我记得那种感觉。”

江辞奕说，“那种活着却没有目标的感觉，像一片浮萍，漂到哪里算哪里。是你给了我一个锚点。虽然那个结局不太好，但至少，在遇到你之后，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活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没有任何煽情的意味。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沉重。

陆砚深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将江辞奕拉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江辞奕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陆砚深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船身的轻微晃动中，他们在狭小的客舱里相拥而立，像两只在暴风雨中找到了彼此羽翼的鸟。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也不需要任何承诺。

他们已经从彼此的命运里走过一遭，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前方是什么样的风暴，他们都不会再放开对方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陆砚深松开了他，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直起身，走向桌边，打开了一个小小的应急包，开始处理自己嘴角的伤口。

江辞奕站在一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莫名有些熟悉。

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时空里，他也曾这样看着陆砚深处理伤口，也曾这样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也许那就是所谓的“宿命”。

兜兜转转，跨越生死，他们还是会找到彼此。

江辞奕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嘴角的伤口。

陆砚深乖乖地仰着头，一动不动地让他处理，像一只收起所有锋芒的猛兽，在自己信任的人面前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船舱外，海风呼啸，波涛起伏。但这方寸之间的小小空间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天快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他们都还在彼此的身边，没有离开也没有失约。

天光从舷窗的缝隙里渗进来时，江辞奕醒了。

不是那种从沉睡中缓缓苏醒的过程，而是一瞬间睁开眼睛，像是身体还保持着某种警觉的本能。

他躺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一艘不知名货船的客舱里，一张窄硬的床上，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他的外套。

对面那张简易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起身，看到陆砚深正背对着他，站在小小的舷窗前，微微侧着头，望着外面灰蓝色的海面。

晨光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投下一道安静的影子。

“醒了？”

陆砚深没有回头，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

“嗯。”

江辞奕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七点了。你还能再睡一会儿。”

江辞奕摇摇头，掀开外套站起来。船身的晃动比昨晚小了一些，海面大概平稳了些许。

他走到陆砚深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海天一色，灰蒙蒙的，看不到陆地，也看不到其他船只，只有无穷无尽的水面和低垂的云层。

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艘船，和船上的人。

“我们到哪里了？”他问。

“还在公海上。傍晚能到第一个中转港。”

陆砚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然后换另一艘船，继续南下。”

江辞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注意到陆砚深的视线落在窗外某处，但目光有些空，不像是在看风景，更像是沉浸在某段遥远的思绪里。

他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海面。

过了很久，陆砚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高二快结束了。”

江辞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按照时间算，六月末，高二下学期确实接近尾声。

如果没有这些变故，他们现在应该在教室里，头顶的电扇吱呀作响，窗外是夏天的蝉鸣，课桌上堆着做不完的试卷和习题集。

林安会从前排转过来，挤眉弄眼地问他周末要不要去打球；方旭阳会在午休时趴桌上睡觉，口水流到课本上；班主任会在班会课上不厌其烦地强调“这个暑假是高三前最后的黄金时期”。

那些日常，现在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是啊。”江辞奕说，“都快结束了。”

这些琐事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