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远比想象中漫长。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将整片海域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又渐渐沉入海平面以下,留下漫天紫红色的晚霞。
两人轮流休息、警戒,不敢有丝毫松懈。
那艘灰色快艇没有再出现,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也许他们只是在等待天黑,等待更适合行动的时机。
夜幕彻底降临后,海面上的能见度降到极低。
星光不足以照亮波浪的形状,只能隐约看到远处海天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
江辞奕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盯着漆黑一片的海面,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会来吗?”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海风听了去。
陆砚深站在他身旁,同样注视着黑暗的海面。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说:“会。他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失手过。”
这话像是在说服江辞奕,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海风渐冷,江辞奕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陆砚深的外套,眼皮开始打架。
连续两天的高度紧张和匮乏睡眠让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即使大脑还在拼命保持清醒,身体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就在他脑袋一点、差点栽倒在地的时候,陆砚深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瞬间惊醒。
“来了。”
江辞奕猛地抬头,顺着陆砚深的目光望去。
漆黑的海面上,没有任何灯光,没有任何声音,什么都看不见。
他努力睁大眼睛,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视网膜捕捉到一个几乎融入夜色的、极其模糊的影子——比黑暗更深一点的轮廓,正悄无声息地从远处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那是一艘没有开航行灯的船。
它的引擎声一定经过了特殊的消音处理,只有在非常近的距离才能听到那种低沉的、几乎被海浪声掩盖的震动。
船体呈现一种不反光的哑光黑色,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就算它从你面前几十米外驶过,你也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江辞奕的心脏猛地加速跳动起来。他站起身,和陆砚深一起走到水边。
小船在距离岸边大约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靠岸。紧接着,船上亮起一道极短极暗的手电光,闪了三下,停顿两秒,又闪了两下。
陆砚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片,对着那个方向,反射了一下星光——这是他提前和对方约定好的回应信号。
信号对上之后,小船上放下一个黑色的充气筏,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滑入筏中,开始用桨朝岸边划来。
动作熟练而安静,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充气筏靠岸,来人跳下齐膝深的海水,稳稳地站定。
这是一个身材中等、精瘦结实的男人,穿着全黑的衣裤,脸上蒙着一块深色方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陆砚深身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鹞鹰。”
他开口,声音沙哑,正是电话里的那个人,“好久不见。你看起来……不太好啊。”
陆砚深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简洁地说:“东西带来了吗?”
“我做事,你放心。”
那人拍了拍腰间的一个防水包,“证件、现金、通讯器,都在里面。够你们撑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移到江辞奕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就是你要带走的人?看着像个少爷。”
江辞奕没有说话,只是迎着那人的目光,平静地回视。
那人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充气筏:“上船吧。有话路上说。这片海域今晚不太平,我刚刚过来的时候,收到消息说有几条‘鲨鱼’正在附近转悠。”
两人迅速涉水登上充气筏。那人用桨轻轻一撑岸边,充气筏便无声地滑离了沙滩,朝着那艘隐藏在黑暗中的小船驶去。
登上小船后,江辞奕才发现这艘船的内部别有洞天。
外表看起来只是一艘普通的老旧渔船,船舱里却经过改装,配备了先进的导航和通讯设备,甚至还有一个隐蔽的隔间,可以用来藏人或者货物。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柴油、机油和咸鱼的混合气味,不算好闻,却给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这是一艘真正在海上讨生活的船。
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肤色黝黑,颧骨很高,眼角布满深刻的皱纹,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上下。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镶金的牙齿:“自我介绍一下,道上兄弟给面子,叫我一声‘金牙’。鹞鹰的老朋友了。”
他看向陆砚深,笑容收敛了几分:“你的情况我大致猜得到。不多问,是我的规矩。我只负责把你们送到下一个安全地点,之后的路,你们自己走。”
“明白。”陆砚深点头。
金牙走到操作台前,启动引擎。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船身微微一震,开始调转方向,朝着远离小岛的深海驶去。
他没有开灯,只依靠夜视设备和丰富的经验,在漆黑的夜色中灵活地穿行。
江辞奕站在船舷边,看着身后那座度过了两个惊魂日夜的荒岛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前方是更加广阔、更加深沉、更加未知的大海。
他转过头,看向船舱里正在和金牙低声交谈的陆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