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陆砚深的侧脸线条如同刀刻一般分明。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曾经经历过什么?那个“鹞鹰”的代号背后,藏着怎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江辞奕发现自己对这个舍命护着自己的人的了解,少得可怜。
而此刻,他们正一同驶向更深、更暗的海域。
渔船在黑暗中航行了整整一夜。金牙显然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他巧妙地避开了一切可能的航线,穿梭在主航道之外的隐秘水域。
天快亮的时候,他将船驶入了一片遍布红树林的河口,沿着蜿蜒曲折的水道向内陆深入了大约半小时,最终在一片被茂密植被遮掩的简易码头边靠了岸。
岸上是典型的东南亚乡村景象:几座高脚屋零星散落在棕榈树丛中,泥土路面上有鸡在刨食,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不知名热带花朵甜腻的香气。
“到了。”金牙熄掉引擎,跳到码头上,麻利地将缆绳系在一根木桩上,“这里是T国南部的一个小渔村,地图上找不到的那种。我有个老相好住这儿,安全,嘴也严。你们先在这儿休整两天,等我安排好了下一步,再来接你们。”
他领着两人穿过村子,来到一座建在水边的高脚屋前。
一个穿着简朴、面容和善的当地妇女迎了出来,和金牙快速交谈了几句,然后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屋。
屋子内部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地板是竹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江辞奕几乎是在踏进屋内的瞬间,积攒了数日的疲惫就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在金牙那位老相好铺好的草席上躺下,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梦,没有任何知觉,仿佛整个人坠入了一片温暖混沌的虚空。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屋外的水声和远远传来的虫鸣。
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一张干净的薄毯。旁边的草席上已经空了,陆砚深不在。
他心头微微一紧,正要起身去找,却听到屋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走到窗边,透过竹帘的缝隙往外看。只见陆砚深正站在水边的木廊上,背对着屋子,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在说话。
那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短裤,赤着脚。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正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着,神情看起来有些激动。
陆砚深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简短地回应几句。
由于距离较远,加上水声干扰,江辞奕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陆砚深的背影始终沉稳如山,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动摇他分毫。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人似乎是说完了,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陆砚深。
陆砚深接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了一句什么。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很快就消失在棕榈树的阴影里。
陆砚深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沉思什么,然后才转过身。
他刚一转身,目光就准确地落在了江辞奕所在的窗口,显然早就知道他在那里偷看。
四目相对,隔着竹帘的缝隙。江辞奕被抓了个正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索性推开竹帘,走了出来。
“醒了?”
陆砚深走上木廊,神色如常,“饿不饿?阿婶煮了鱼汤,在灶台上温着。”
“刚才那个人是谁?”
江辞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问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也许是因为那个年轻人激动的神情,也许是因为陆砚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似乎有着出乎意料的人际网络,这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陆砚深看了他一眼,没有隐瞒:“金牙派来的人。送来了这个。”他将手里的油纸包打开一角,里面露出几沓崭新的美金和一本深蓝色的护照。他把护照递给江辞奕。
江辞奕接过护照,翻开一看,愣住了。
护照上贴着的照片是他本人的,但名字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英文名,国籍也变成了马来西亚。
“新身份。”
陆砚深说,“从现在开始,你叫凯文特,马来西亚籍华裔,来T国旅游。记住了。”
江辞奕摩挲着护照光滑的封面,指尖划过那个陌生的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从此就要抛弃过去的一切,以一个不存在的人的身份活下去吗?
“那你呢?”他抬起头,看向陆砚深,“你用什么身份?”
陆砚深没有回答,只是从他手中拿回护照,妥善地收好。
“我的事你不用管。你只要记住你自己的新身份就行,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说漏嘴。”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江辞奕看着他,忽然觉得,陆砚深为自己准备的,恐怕不仅仅是一本假护照那么简单。他似乎在为某种分离做准备——把他安顿好,然后独自去做某些事情。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江辞奕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清楚,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知道,就算问了,陆砚深也不会告诉他实话。
这个人习惯了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习惯了用沉默和行动来代替解释。
“鱼汤要凉了。”
最终,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身后,陆砚深的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暮色渐浓,将他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之中,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