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温热,带着姜丝和香茅的清冽香气,入口鲜甜,是这几天来江辞奕吃过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一碗汤喝了半天也没见底。
陆砚深坐在他对面,倒是神色平静地吃完了一份糯米饭配烤鱼,举止间看不出半分身处险境的局促。
金牙的老相好阿婶收拾完碗筷,笑眯眯地端上一盘切好的芒果,又给他们各倒了一杯冰茶,便识趣地退到了屋外,将空间留给两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慢悠悠旋转发出的嗡嗡声和水边的蛙鸣。
江辞奕用小叉子戳着芒果,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陆砚深。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陆砚深端起冰茶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江辞奕。
“金牙会安排一条船,把你送那边,会有人接应你,送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制定好的计划,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先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等风声过去,再考虑下一步。”
江辞奕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关键——“把你送到”。“那你呢?”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些。
陆砚深沉默了片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我有我的事要做。”
“什么事?”
江辞奕步步紧逼,“你是不是要回去找你爸?还是要去找那些追杀我们的人算账?”
陆砚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有些账,总要有人去清算。”
“那我跟你一起去。”
江辞奕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我不是累赘。我能照顾自己,而且——”
“不行。”
陆砚深打断了他,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你不能去。”
“为什么?”
江辞奕站了起来,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你把我一个人丢在柬埔寨,自己去面对那些危险,你觉得我会心安理得地待着吗?”
陆砚深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柔和,但那柔和一闪即逝,很快又被惯常的冷峻所取代。
“因为你去只会让我分心。”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伤人,但却是事实,“对方的目标是你。你安全,我才没有后顾之忧。你跟着我,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成为我的弱点。”
弱点。
这个词像一记闷拳,精准地砸在江辞奕的心口。
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发现陆砚深说的是事实。
他手无缚鸡之力,对枪械一无所知,对这个充满阴谋和危险的成人世界更是缺乏认知。他跟着陆砚深,除了拖后腿,还能做什么?
他缓缓垂下肩膀,那股刚刚涌上来的冲动劲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
他重新坐下,低着头,盯着桌上那杯已经不再冒凉气的冰茶,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去。”
陆砚深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放在桌下的手动了动,似乎想做些什么——也许是拍拍他的肩膀,也许是握住他的手——但最终,那只手只是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
“金牙的人明晚到。”他说,“到时候,会有人带你走。”
“你呢?”
江辞奕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但硬撑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我走了之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这个问题让空气凝固了。陆砚深的目光和他对视着,那双一向沉稳如古井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他只是说:“如果事情顺利的话。”
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江辞奕明白了,陆砚深根本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他把自己安顿好之后,要去做的,很可能是一件九死一生的事情。
他想再说些什么,想说“你一定要回来”,想说“如果你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笑容:“那行。我等你。”
陆砚深看着他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底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辞奕的发顶,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屋子,将那片沉重的夜色和沉默的少年,一同留在了身后。
那一夜,江辞奕几乎没有合眼。
他躺在草席上,听着屋外水声潺潺,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犬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从父亲倒在血泊中,到逃亡路上的惊心动魄,再到陆砚深那个轻柔的、带着诀别意味的拍头动作。
他恨自己的无力。
恨自己只能被动地接受安排,像一件易碎的货物一样被人小心翼翼地转移、藏匿,而保护他的人却要替他奔赴未知的危险。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尽是混乱破碎的画面:枪声、火光、父亲苍白的脸、以及陆砚深转身走入黑暗的背影。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发现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