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安静。
阿婶不在,陆砚深也不在。他心头一跳,翻身爬起来,冲出屋子。
木廊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麻雀在栏杆上跳跃啄食。他的心沉了下去——陆砚深已经走了吗?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屋后传来。
江辞奕猛地转身,看到陆砚深正从屋后绕过来,手里拎着两串用香蕉叶包好的东西,散发着烧烤的香气。
他穿着一件当地常见的花衬衫和短裤,看起来和昨天那个浑身肃杀气息的男人判若两人,更像一个普通的游客。
江辞奕愣在原地,胸口那块大石轰然落地,竟让他一时有些鼻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故作镇定地问:“你没走?”
“还没到时候。”
陆砚深将一串烤香蕉递给他,“金牙那边传了消息,接应的人今晚到。白天没事,四处走走,别走太远。”
江辞奕接过烤香蕉,咬了一口,滚烫的蕉肉混合着焦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忽然说:“我想学开枪。”
陆砚深正准备往屋里走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向江辞奕,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学来干什么?”
“下次再有危险,我不想只能躲在后面让你替我挡子弹。”
江辞奕直视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就算我是你的弱点,我也要当一个会咬人的弱点。”
陆砚深看了他很久。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
最终,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先把早饭吃了。”
江辞奕没有追问,老老实实地吃完了烤香蕉和另外一份用芭蕉叶包着的糯米饭。
饭后,陆砚深没有提教他开枪的事,而是带着他走进了村子后面的那片密林。
林中有一小块被砍伐出来的空地,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料。
陆砚深从腰间抽出一把造型朴素、刃口闪着寒光的匕首,反手握持,将刀柄朝向江辞奕。
“枪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用的。声音大,目标明显,弹药有限。”
他看着江辞奕,语气平淡却认真,“在你学会开枪之前,先学会用这个。”
江辞奕看着那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匕首,心跳微微加速。
他伸手,郑重地握住了刀柄。皮革缠裹的握柄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陆砚深留下的体温。
“基本的要领只有一个。”
陆砚深走到他身后,调整他握刀的姿势,手指轻轻拨动他的手腕,让刀刃朝向正确的角度,“不要想着用它来耍帅。刀是用来结束战斗的,不是用来开始战斗的。要么不出,出就必须见血。”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就在江辞奕耳边,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息。
江辞奕的脊背微微僵直,但很快又放松下来,认真地感受着陆砚深帮他调整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发力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砚深教给了他最基础、也最实用的几个动作:如何隐蔽出刀、如何利用身体旋转发力、如何一击命中要害。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直接的杀人术。
江辞奕学得很认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几个枯燥的动作,直到手臂酸痛、虎口被刀柄磨得发红也不肯停下来。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高脚屋。
阿婶已经准备好了晚饭,饭菜比前两天都要丰盛,还有一锅浓郁的咖喱蟹。江辞奕知道,这大概是践行宴。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阿婶偶尔热情的招呼。
江辞奕埋头扒饭,把碗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储存在身体里。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金牙的那位年轻信使准时出现了。他站在木廊下,朝陆砚深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江辞奕:“走吧。船在等了。”
江辞奕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没有什么行李可收拾,所有东西都已经装在那个防水背包里。
他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陆砚深还坐在饭桌旁,没有起身,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最终,江辞奕扯出一个笑容,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喂,记得你还欠我一件事。”
陆砚深微微一怔:“什么事?”
“教我开枪啊。”江辞奕笑着说,“下次见面,你得补上。”
月光下,陆砚深的面容似乎被一层柔和的银辉笼罩,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少了几分冷硬。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好。”
得到了这个字的承诺,江辞奕没有再回头。他转过身,跟着那个年轻的信使,大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身后,高脚屋的灯火在茂密的树影中越来越远,最终被黑暗吞没。
河道的尽头,一艘没有标志的中型渔船正静静停泊在水面上,等待着载他前往未知的下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