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浑浊的河道里航行了大约两个小时,随后汇入一条更宽阔的水域。
夜色浓稠如墨,两岸是连绵不绝的黑影,分不清是树林还是村落。
年轻的信使一言不发地掌着舵,只在必要的时候用手势示意江辞奕压低身体或保持安静。
在一处毫不起眼的河湾,渔船靠上了一座简易的木质栈桥。
栈桥通往一间建在高脚木桩上的仓库,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信使熄掉引擎,跳上栈桥,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朝江辞奕招了招手。
江辞奕背着包跟上他,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板走进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成袋的大米和干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谷物腥味。
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影正蹲在角落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信使走过去,和那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用的是江辞奕听不懂的方言。
随后他转过身,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递给江辞奕,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这个,给你的。他让转交。”
江辞奕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形状狭长。
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拆开油布一角,果然看到一抹熟悉的金属冷光——是陆砚深白天教他用过的那把匕首。
刀鞘是用坚韧的生牛皮制成的,做工粗糙但结实,上面还残留着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被使用了很久。
他握着那把刀,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抬头想问点什么,却发现那个信使已经退到了阴影里,只剩下一句简短的话语飘过来:
“他说,保重。”
说完,那人便转身快步走出仓库,跳上渔船。引擎声重新响起,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河道深处。
江辞奕独自站在堆满货物的仓库里,握着那把冰冷的匕首,久久没有动弹。月光从天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动。
斗笠人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鞋底,站起身来。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神精明而冷淡。
他打量了江辞奕几秒钟,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跟我来。车在外面。”
江辞奕将匕首贴身收好,跟着斗笠人走出仓库的后门。
门外停着一辆满是泥点的旧皮卡,车厢里堆着一些农具和麻袋,足以让一个人藏在其中不被发现。
斗笠人拉开副驾的门,示意他上车。
皮卡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行驶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途停了两次,一次是加油,一次是为了躲避一辆看起来像是军方的巡逻车。
每次停车,斗笠人都示意江辞奕保持绝对的安静,自己则下车去应付。江辞奕蜷缩在座位上,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在都有惊无险。
天快亮的时候,皮卡驶入了一座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城镇。
街道逐渐变得规整,路边出现了路灯和店铺招牌,上面的文字从泰文逐渐过渡到了夹杂着中文和另一种陌生文字的样式。
他们已经进入了柬埔寨境内。
皮卡在一栋临街的旧式排屋前停下。斗笠人按了两下喇叭,排屋二楼的一扇窗户应声亮起了灯。
过了一会儿,一楼的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清秀,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扎着一根利落的马尾辫,眼神明亮而警觉。
斗笠人和她用高棉语快速交谈了几句,女人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斗笠人,落在刚从皮卡上下来的江辞奕身上。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然后她侧开身子,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她说的是普通话,发音标准得让江辞奕有些意外,“陆先生交代过了。你在这里很安全。”
江辞奕走进门内,身后的大门被迅速关上,隔绝了外面微熹的天光和渐起的市井喧闹。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神龛,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味。
女人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自我介绍说她叫苏雅,是金牙安排的联络人之一,负责他在柬埔寨期间的落脚和安全。
她没有多问他的来历,只是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这里的规矩:不要随意出门,不要使用任何电子设备联系外界,一切需求跟她提,她会尽力满足。
江辞奕一一记下。他坐在那张略显僵硬的木椅上,捧着温热的水杯,目光扫过这间陌生的、简陋的屋子。
他又一次被安置在了安全的角落,又一次成为了被保护的对象。
而他心里很清楚,那个为他筑起这道安全防线的人,此刻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独自涉入更深的险境。
他低头,隔着衣料,摸了摸那把紧贴腰侧放置的匕首。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