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江辞奕的声音在黑暗中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一把抓住年轻信使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对方不由皱了皱眉。
“陆砚深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信使挣开他的手,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了一眼铁皮门的方向,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具体我也不清楚。金牙传来的消息,只说陆先生的行踪暴露了,他在曼谷北郊和人交了火,之后就失去了联系。金牙让我务必在你这边出事之前把你转移走,他说……他说陆先生事先交代过,如果他那边出了问题,一定要确保你安全到达金边。”
失去联系。交了火。
这几个词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江辞奕的心脏。
他想起陆砚深临走前那个平静的眼神,那句“如果事情顺利的话”背后隐藏的沉重分量。
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所以才会提前安排好一切后路——包括让这个信使在关键时刻出现。
“他不会有事的。”江辞奕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语气笃定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信使没有接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催促道:“我们得走了。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座城市。金牙安排了新的交通工具,在城外等我们。”
江辞奕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翻涌的担忧和恐惧,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小心地贴身收好。
他弯腰揉了揉依旧疼痛的脚踝,确认没有伤到骨头,然后朝信使点了点头:“走。”
两人趁着夜色,从小巷的更深处穿行而出。
信使对这一带的地形显然了如指掌,带着他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路线,最终来到了城郊一片废弃的橡胶园。
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停在路边,油箱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信使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江辞奕没有犹豫,坐了上去。
摩托车发动,发出一阵嘶哑的轰鸣,亮起一盏昏黄的车灯,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将未干的汗水吹成一片冰凉。
江辞奕抓着摩托车后座的铁架,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黑暗树影,脑海中却不断闪过陆砚深的身影——他教自己用刀时的专注侧脸,他拍自己头顶时笨拙的温柔,他转身走进夜色时毫不迟疑的步伐。
你不能死。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这三个字,像是在对远方某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人下达命令,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一个必须兑现的承诺。
你不能死。
你答应过要教我开枪的。
摩托车在崎岖的道路上颠簸前行,将他们带向未知的金边,带向这场逃亡之旅的下一站。
而曼谷北郊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枪声早已平息,只剩下夜风穿过弹孔时发出的呜咽般的低啸,和一地无人收拾的狼藉。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摩托车在一处位于湄公河支流旁的破旧码头边停了下来。信使熄掉引擎,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晨雾如同薄纱,笼罩着河面和岸边的灌木丛,一艘锈迹斑斑的运沙船正停靠在码头边,船上一个光着上身、皮肤黝黑的汉子正蹲在船头刷牙,看到他们到来,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继续刷他的牙。
信使和那人用高棉语对了几句话,然后回头朝江辞奕招了招手。
江辞奕从摩托车上下来,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双腿有些发麻,脚踝的疼痛也变得更加明显。
他一瘸一拐地走上码头,跳上运沙船的甲板。甲板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河沙,踩上去松软陷脚。
“他送你到金边附近的渡口。”
信使站在码头上,没有上船的意思,“到了那边,会有人骑摩托车接你进城。记住那个地址和暗号,别弄丢了。”
江辞奕站在沙堆旁,看着这个一路护送他至此的年轻信使。
晨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问陆砚深有没有更多的消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如果有消息,信使早就告诉他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最终问道。
信使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们都叫我阿朗。”
“阿朗。”江辞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
阿朗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沿着来路扬长而去。
摩托车扬起的尘土在晨雾中缓缓飘散,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运沙船解缆启航。
引擎声低沉而有力,船身缓缓离开码头,逆流而上。
江辞奕在沙堆上找了个相对平坦的位置坐下来,看着两岸的热带风光缓缓后退。河水浑浊而宽阔,在晨曦的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
偶尔能看到岸边有妇女在洗衣淘米,有孩童在水中嬉戏,也有水牛在泥沼中打滚。
这一切都显得那样宁静而平和,仿佛与他所处的那个充满追杀和逃亡的世界毫不相干。
他掏出那把匕首,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遍遍地抚过粗糙的刀鞘。
陆砚深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受伤了吗?有人能帮他吗?
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盘旋在他的脑海里,赶不走,也抓不住。
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按照陆砚深安排好的路线走下去,安全抵达金边,活下来。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陆砚深为他所做的一切。
船在浑浊的河道上航行了将近三个小时,期间停了一次,让一批装在麻袋里的货物搬上船,又卸下了几袋大米。
船主和装卸工都沉默寡言,对江辞奕的存在视若无睹,显然是拿钱办事,不该问的一句不问。
接近中午时分,船在一个热闹的小镇渡口靠了岸。
这里比之前的渔村和废弃码头要繁华得多,岸边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岸上是一条熙熙攘攘的集市街道,人声鼎沸,混杂着各种语言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
船主朝江辞奕努了努嘴,示意他上岸。江辞奕背上包,跳上码头,混入人群之中。
按照阿朗的说法,接应他的人应该会骑一辆红色的本田摩托车,在渡口附近的一家杂货店门口等他。
他沿着街道边走边找,目光在人流中搜寻着红色的摩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