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第一次见到墨渊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妖。
它只是一条刚刚开了智的小蛇,脑子里装的东西还不多,只知道饿,冷,疼。
它不懂修行,不懂化形,不懂这座山里的规矩,它只知道天黑了要躲进石缝,天亮了要出去找吃的。
那天它饿疯了。
连下了七天雨,它窝在石头底下不敢出来,等到天晴的时候,已经瘦得像一条草绳。它爬出石缝,在落叶层里翻来翻去,什么吃的都没翻到。
然后它闻到了一股肉香味,不是虫子的味道,它循着味道爬过去。
那是一个山洞,洞口堆着几块石头,石头缝里卡着一只新鲜的死兔,很大,比它整个身子盘起来还大一圈。
它犹豫了一瞬,饿意压过了恐惧,它钻过石头缝,咬住一只兔腿,往外拖,只拖了一下。
一道黑影猛地从洞里扑出来,一掌拍在他身上,它被拍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又弹到地上。
是一只成了精的獾,个头比它大好几倍。
獾精低头看着他,眼里是鄙夷和不耐,像是在看一只偷米的耗子。
獾精又是一爪,拍在它背上,鳞片碎裂的声音青玄自己都听到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湿了身下的泥土。再一爪,它的尾巴断了半截。
青玄蜷成一团,浑身发抖,它的嘴还咬着那只兔腿的骨头,骨头硌在牙床上,硌出了血,但它没有松口。
獾精又打了它几下,打到自己都累了,它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这条小蛇。
兔子已经飞出去了,小蛇浑身是血,尾巴断了一截,脊背上的皮肉翻卷着,已经不像一条蛇了,像一摊被踩烂的绳子。
可这摊烂绳子还在动,它没有挣扎着逃跑,只是蠕动着,一点一点地,往那只兔子的方向挪。
獾精嗤了一声,转身回了洞,反正这条蛇也活不了了。
雨又下了起来。
青玄趴在泥水里,雨水冲刷着它的伤口,冷得它浑身痉挛。
它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散,像墨滴进水里,越晕越淡。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兔子的方向爬,肚子已经感觉不到饿了,连嘴都张不开了,但它就是不想停。
它不想停,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在这条臭水沟里。
青玄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是两天。雨停了又下,天亮了又黑,它几次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每次都会在某个瞬间又醒过来。
它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但它还活着,它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它还不死。
后来它才知道,那几天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墨渊以蛇身盘在对面的山壁上,他早就注意到了那条小蛇,胆大包天,敢去偷一只修行近百年的獾精的食物。
獾精动手的时候,他就在对面看着,他见过太多刚开灵智的小兽这样死掉,但那条小蛇没有死。
它趴在泥水里,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但它的眼睛一直睁着。它一直在尝试挪动,每到快失去意识的时候就猛地抽搐一下,把自己拉回来。
那一夜,墨渊没有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想知道这条小蛇到底能撑多久。
天亮的时候,小蛇还没有死。
墨渊从山壁上滑下来。
雨幕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山道上滑过来,蛇身在泥地上无声无息地移动,速度快得像一阵黑色的风。
那是一条青玄从未见过的巨蛇,通体漆黑,鳞片在雨夜里泛着幽冷的光,比它的身子粗了不知多少倍。
他停在青玄面前,低下头,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看着他。
他没有马上动,就那样低着头,看了它很久,久到雨水在它的鳞片上汇成了一道道细流。
他在看这条小蛇是不是真的还想活。
他见过太多求饶,放弃的,嘴上说想活,身体却已经在等死的,但这条小蛇不一样。
它的身体已经死了大半,但它的眼睛里还有东西在烧。
很小,但没有灭。
“还想活吗?”
他的声音很沉,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青玄听不太清,但它听到了。它的眼睑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它在雨水里看到那双金色的竖瞳。
它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可它的头,那颗已经快要连不上身子的头,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
巨蛇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过身,用尾巴把它从泥水里挑起来,放在自己的背上。
蛇身很凉,鳞片很硬,但青玄趴在上面的时候,雨水不再砸在它身上了。那条巨蛇驮着他,滑进了雨夜的深处。
青玄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洞不深,能遮风挡雨,地面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它自己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块。
他身上最深的几道伤口□□透的泥壳封住了,血没有继续往外流。
洞里没有别的人,那条巨蛇不在。
青玄趴在那里,没有动。它太虚弱了,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它只是趴着,看着洞口的光线从亮变暗,从暗变亮。
第二天,那条巨蛇回来了。
他从洞口滑进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只死兔,不大,刚好够一条小蛇吃的。
他把兔子放在青玄面前,然后盘踞在洞穴深处,闭上了眼睛。
青玄看着那只兔子,又看着那条巨蛇,犹豫了很久,然后开始吃。吃完之后,它爬到一个角落里,继续养伤。
后来的日子里,巨蛇不时会带食物回来,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山鼠,有时候是鸟蛋。
他从不跟青玄说话,甚至不看他,他把食物放下,就去洞穴深处盘着,闭目养神。
青玄的伤慢慢好了,它开始试着爬动,在洞里探索。
它发现自己住的地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石洞,洞口有杂草遮掩,不易被发现,洞壁上有一道裂缝,从洞顶一直延伸到地面,裂缝里有水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个小水坑,水是甜的。
青玄花了很久才想明白一件事。
这不是一个随便的山洞,这是那条巨蛇的巢穴,他把自己的巢穴让给了它。
有一天,青玄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它爬到洞口,想出去,刚探出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外面有鹰。”
青玄缩了回来,它回头,看到那条巨蛇还是盘在洞穴深处,眼睛半闭着。
他的嘴没有动,但声音确实是从它那边传过来的。
“……鹰?”青玄问。
这是青玄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很小,很细,像风吹过草叶。
巨蛇没有回答。
又过了几天,巨蛇没有再带食物回来。
青玄饿了一天,又饿了一天,第三天,它爬出了洞口。
它在洞口趴了很久,确认外面没有鹰,然后滑进了草丛里。
它在灌木丛下面找到了一窝刚出生的鼠崽,吃了两只。这是它自己第一次找到虫子之外的食物。
它回到洞里的时候,巨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青玄后来才知道,那条巨蛇是故意不给他带食物的。不是他忘了,是因为,它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后来的很多年,青玄偶尔会在山里遇到墨渊,有时他盘在树上,有时趴在石头上。
墨渊不爱以人形示人,青玄也从没见过他的人形。
墨渊不多话,一般只说一两个字,或者干脆只是沉默,但青玄发现,每当自己遇到真正过不去的坎,墨渊就会出现。
有一次,青玄在山里追踪一只猎物,追了三天三夜都没追到,累得趴在溪边喘气。
墨渊从上游漂下来,顺水游到他面前,从水里抬起那颗巨大的黑色头颅。
“它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去山顶喝水,你不必追它,你只需要等它。”
青玄后来杀了那只猎物,用的是墨渊教的“等”。
有一次,青玄被一群野蜂蜇得浑身是包,毒素在身体里蔓延,它以为自己又要死了。它蜷在石头缝里,浑身发烫,意识模糊。
墨渊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从它身边滑过。
“吞那块黄色的石头。”
青玄吞了,是硫磺。
野蜂的毒怕硫磺,它熬过来了。
有一次,青玄和墨渊一起在山间穿行,路过一条熟悉的山涧,墨渊忽然停了下来。
青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涧对面,一只胖墩墩的獾精正在溪边喝水。
青玄认出了它,是当年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