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修行比当年又深了一层,皮毛油亮,体态臃肿,一看就日子过得不错。
“还记得它吗?”墨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情绪,只是陈述。
青玄愣了一下。
它当然记得,它尾巴上那道断痕,脊背上那些碎裂的鳞片,都是这只獾精留下的。
但它其实已经把这件事放下了,毕竟当年是自己理亏在先,它先偷了人家的猎物,獾精打它回来,是天经地义。
它没死,还活着,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记得。”
“去吧。”墨渊说。
青玄没动,它看着那只獾精,又看了看墨渊的黑色竖瞳。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似乎在说——它欠的,该还了。
“它修行比我高。”青玄说。
这不是假话,獾精的修为确实在它之上,它一条蛇打不过。
这也是推脱,它并不想打。
墨渊没有看它,声音从黑色的蛇身里传出来,低沉而平。
“它的伴侣要生了。”
青玄怔了一下,墨渊没有再解释。
青玄忽然想起墨渊曾说过的另一句话:
“当猎物最幸福的时候,就是最脆弱的时候。”
它的伴侣要生了,它要做父亲了,它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现在。
青玄看着那只獾精,它喝完了水,没有急着回去,在溪边打了两个滚,把肚皮晒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一脸餍足。
它在等什么?等它的伴侣从洞里出来?等它即将出生的幼崽睁开眼睛?
它在最幸福的时候,毫无防备。
“去吧。”墨渊又说了一遍。
青玄去了。
它从山涧的下游绕过去,逆着风,不让自己的气味被獾精闻到。
溪水很凉,漫过它的蛇身,它感觉不到,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它在最幸福的时候。
青玄潜伏在獾精巢穴外的灌木丛里,獾精的巢穴是一个挖得很深的洞,洞口有新翻的泥土,还有干草,是给刚出生的幼崽铺的。洞里面传来细微的的叫声,是幼崽,刚出生。獾精从溪边回来,在洞口停顿了一下,把身上的水珠抖掉,然后钻了进去。
青玄听到洞里传来温和的低吼声,像是在跟伴侣说话,又像在哄幼崽。那种声音,和当年它在洞外拍碎它鳞片的怒吼完全不同。
青玄在洞口等了很久。
夜很深了,月亮升起来,把洞口照得发白。洞里安静了,獾精睡着了。
青玄滑进洞里,洞里干草铺得很厚,很暖和,獾精的伴侣蜷在最里面,怀里搂着几只还没睁眼的幼崽,睡得很沉。
獾精趴在洞口附近,头朝着洞外,它在守夜。但它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梦。
青玄从它身后贴近,速度很快,一口咬在它喉咙上。
獾精猛地惊醒,挣扎了一下,但青玄的牙齿已经嵌进了它的气管。
它瞪大眼睛,看着那条墨绿色的蛇,它已经不记得它了。
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和愤怒,只有困惑,像是想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青玄没有松口,獾精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
洞里很安静,獾精的伴侣没有醒,幼崽也没有醒。
青玄松开嘴,退后几步,看着獾精的脸,那张脸上带着困惑,可嘴角还翘着,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青玄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他从洞里滑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浑身是血,獾精的血。
他想找溪水洗干净,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他只是趴在溪边的石头上,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
墨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对岸,他依然是蛇身,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你杀了它。”墨渊的声音很平淡。
青玄没有抬头,他趴在石头上,声音闷在水里。
“它不记得我了。”
墨渊没有回答。
青玄从水里抬起脸,看着对岸那条黑色的巨蛇。
“它不记得打过我,也不记得我偷过它的兔子。它什么都不记得,它死的时候,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它。”
墨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黑瞳上,照不进深处。
“你不需要让它记得,”他说:“你只需要让它还。”
青玄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墨渊说的是对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山里的规矩,他欠的,就要还。
但他忽然觉得,用这种方式要回来的“还”,好像也没有让他变得好过。
他杀了一只妖,一只根本不记得他的妖,一只正在做幸福美梦的妖。
他赢了,他它不快乐。
那是青玄第一次对自己走的路产生了怀疑,但他没有对墨渊说,因为他说不清。
青玄后来又跟着墨渊学了很多,墨渊教他的东西,大部分是关于怎么活下来,怎么追踪,怎么潜伏,怎么咬住喉咙就不再松口的。
青玄学得很快,但他从来没有学会墨渊的那种理所当然。
他每次杀完一只猎物,心里都会留下一个很小的疙瘩,不疼,但磨人。
青玄后来在天目山又遇到了墨渊,这一次没有危险,没有猎物,只是偶遇。
墨渊盘在那棵老松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青玄在树下站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我想叫你师父。”
树上沉默了很久。
“我不需要徒弟。”墨渊的声音从松枝间落下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青玄低下头:“那你为什么一直救我?为什么教我?”
墨渊没有回答,青玄等了一会儿。
“你不认我也没关系,反正我……我把你当师父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树上还是没有声音。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松树上已经空了。
墨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青玄后来跟白夙祯走了。
走的那天,他在山里转了很久,去了所有墨渊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他。
他想说“我要走了”,但没有人听。
很多年后,在钱塘的巷子里,墨渊忽然说了一句:“再一次,背叛我?”
青玄站在那里,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
他想起那年在老松树下,他叫了一声师父,墨渊没有应,但他也没有说他不是他徒弟,他只是说“我不需要”。
不是“我不认你”,是“我不需要”。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把别人拴在自己身边的人。
青玄忽然想,也许墨渊不是不想认他,是不会。
他独来独往太久了,不知道收了徒弟之后该怎么相处。
他只会教,不会留。
但他会替青玄记着那只獾精的仇,青玄自己都忘了,他还记着。
青玄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