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的雾是白色的,很浓,很静。
从山脚往上看,看不见它的山顶,也看不见树梢,只能看见雾在慢慢翻涌,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
白夙祯站在山门前,抬起头,月白色的衣袍被雾打湿,贴在身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山门还是那座山门,石阶还是那些石阶。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雾太大了,他看不清路,不过也不需要看清。
青玄走在他身后,踩着白夙祯踩过的石阶,一步一步,靴底磨着石头,发出细微的声响。
越往上走,雾越薄,松树的味道越浓,他认得这股味道。
以前在山里的时候,每天早上闻到的是松脂味,听到的是溪水声,那时候不用想今天要做什么,也不用想明天会怎样。
他在心里想,原来自己还记得这些,本以为早忘了。
“兄长,”青玄忽然开了口:“你还记得我跟你打赌那次吗?”
白夙祯没有回头。
“你从山顶飞下去,我从山脚爬上来,看谁先到半山亭。”青玄的声音在雾里听起来有点闷,但是在笑:“我爬了一半,你在亭子里喝茶,茶都凉了。”
白夙祯脚步没有停:“你输了。”
青玄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身上的笑话:“输了好多次。输到后来,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打了。”
雾把青玄的笑声吞了,散成很轻很轻的几缕,落在石阶上,被白夙祯的脚步踩过去了。
“他以前在这里待过。”青玄指着一块石头,蹲下来,把手按在上面,“坐在这里,看着山下,他能坐一整天。”
白夙祯没有说话,他站在青玄身后,看着山下,但是雾太厚了,什么都看不到。
“说到石头,兄长,你知道我刚从壳里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青玄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一些在别处不会说的话,在这里好像就没那么难开口。
白夙祯没有回答,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很小,比你的小指还小。”青玄用手比划了一下, “浑身湿淋淋的,粘着蛋壳,爬都爬不动。洞里只有我一个,什么人都没有。”
白夙祯走在前面,他没有回头,但他在听。
青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一下:“我以前刚孵出来的时候,还以为一块石头是我娘。”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头,嘴角勾着:“我趴在上面,跟它说话,说了好久,它不理我。我还以为是我不够乖,又说了好久。”
白夙祯侧过头,看向他。
“后来实在饿得受不了,才自己去找吃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嘲,像是把已经释怀的往事拿出来,当成一个笑话说:“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条死了的毛毛虫,还分成三顿吃。”
白夙祯的脚步停了。
青玄也停了,两个人隔了几步远,雾在他们之间慢慢翻涌。
“那你呢?”青玄的语气轻松,“你刚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白夙祯站在雾中,看不见表情。
青玄的笑容凝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兄长是被捡走的。
有人把他从山上捡走,养在灶台边,喂他喝米汤。
他记忆的开端,不是一块石头。
和自己不一样。
青玄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石阶上的脚尖,靴尖因为长途跋涉磨破了一点,露出了里面的衬布。
方才那些滔滔不绝的话忽然就没了。
他后悔问了这个蠢问题。
白夙祯转过身,没有看他:“不记得了。”
青玄抬起头,白夙祯的脸在雾里看不清楚,语气也和平时一样淡。
青玄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青玄把步子迈得更快了一些。
“前面左拐,有个山洞,墨渊以前常去。”
山洞不大,洞口朝东,早上能照进太阳。里面什么都没有,地上有灰,灰上有脚印,但不是近期的。
“他不常来这里,”青玄站起来,“但来了就会待很久。”
青玄在洞里转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堆灰烬,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灰烬是冷的,混着一些烧焦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继续往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这里以前住过一条老蛇,”他的声音很低,“比墨渊还老,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它死的那天我去看了,盘在那里,和活着的时候一样,鳞片还是亮的。”
他沉默了片刻:“墨渊说,等他死的时候,也会像它一样,盘在哪里,死了就死了,没有人知道。”
白夙祯跟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青玄也不需要他说。
两人从洞里出来,雾散了一些,青玄又在山里转了几个地方,都是他记忆中墨渊的藏身之处。每次走进去,都是空的,有妖气留存,很淡,是墨渊的,但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青玄从第三个洞穴出来的时候,衣袍上沾了泥,头发也落了灰,他在洞口蹲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手背上有一道被石壁划出的红痕,没有流血,但有点疼。
白夙祯站在他身后。
青玄没有回头:“还有一个地方。”
“他没让我去过,但我跟过一次。”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说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已经塌了。”
白夙祯跟在他身后,朝北边走,雾越来越浓,松树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坍塌的洞穴在一个很陡的坡下面,洞口被碎石和泥土埋了一大半,只剩一条窄窄的石缝,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白夙祯站在石缝面前,看着那道缝隙。
他不认识这道缝隙,他从未来过这里,但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青玄先挤了进去,白夙祯跟在他后面,石壁蹭过他的肩膀,贴着他的后背,把他月白色的衣袍划出好几道口子。
洞里面比他预想的大,但大半都塌了,碎石堆成一座小山,从洞底一直堆到洞顶。洞顶破了一个口子,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碎石上。
青玄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又放下了。
没有妖气,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到白夙祯站在那堆碎石前面,一动不动。
“兄长?”
白夙祯没有回答,他还站在那里,看着那道从洞顶漏下来的光。
他想起了什么。
那道光,不是现在才有的,很久以前就有了。
久到他还不叫白夙祯的时候,久到他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颗卵,躺在碎石堆里,石头硌着他,很冷,周围没有别的声音。
然后一只手伸进来了,很小,很脏,指甲缝里嵌着泥。那只手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他握住了,手是暖的。
白夙祯站在碎石堆前,看着那道光。
“她是在这里捡到我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青玄怔了一下,看着兄长的侧脸。光从洞顶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在白夙祯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原来这里是石缝,很窄,她的手刚好能伸进来。”白夙祯低着头,看着那堆碎石,“她摸到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的手是暖的。”
青玄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堆碎石,他想起自己方才说把石头当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羞耻。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低下头,把袖口上沾的灰拍掉。
“兄长,你方才说,你不记得了。”他说。
白夙祯没有接话。
青玄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然后慢慢的笑了一下:“骗人是小狗。”
白夙祯没有看他。
但青玄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
钱塘的雨停了。
古寺的院子里,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的碎金。
许仙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膝盖上摊着一本医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
法海在屋子里面,面朝墙壁,盘膝打坐。他的袈裟不在了,金钵和禅杖也不在了,只有一袭月白色的僧袍,洗了很多遍,领口已经洗得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