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指尖发麻,走出了王太太的江景豪宅。
脑海里全是那张《重生》设计图——破碎的线条,缝合的金丝,每一个细节都与父亲手札里被撕毁的草图惊人地相似。她站在路边等车,海都市的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灌进衣领,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火。
愤怒烧得滚烫。
但比愤怒更烫的,是必须做点什么的决心。
手机震了。王太太的消息跳出来:“工作室地址已发,负责人程澈,技术狂人,不擅交际。明天上午十点。”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老城区,梧桐路27号。
*
第二天九点四十五分,林晚晚站在了梧桐路27号门前。
一栋三层老洋房,深绿色的爬山虎几乎吞没了外墙。木质窗框的油漆斑驳剥落,露出一块块原木色。门牌是黄铜的,边缘氧化发黑,刻着两个字:
“澄澈”。
不是“程澈”,是“澄澈”。
她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一股混杂着金属粉尘、机油和松香的气味猛地冲进鼻腔。室内光线很暗,只有工作台上亮着一盏旧台灯,昏黄的光圈照着散乱的工具:钳子、锉刀、焊枪、放大镜、卡尺。几十个打开的小盒子堆在旁边,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宝石碎料,像打翻的颜料盘。
“找谁?”
声音从工作台后面传来,闷闷的。
林晚晚看过去。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俯在显微镜前,左手捏着一根细得像头发丝的铂金丝,右手握着微型焊枪。他三十出头,头发有点乱,黑框眼镜的镜片反着台灯的白光。
“我找程澈先生。”林晚晚上前一步,“王太太介绍的,我叫林晚晚。”
男人没抬头。焊枪尖端“噗”地喷出蓝色火苗,精准地点在铂金丝和一颗米粒大小的蓝宝石之间。
几秒后,他放下工具,摘下眼镜,扯起衣角擦了擦镜片。
“我就是程澈。”
他站起来,比林晚晚高半个头。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皮肤上沾着几点金属碎屑。他的眼睛很亮,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技术员特有的专注——那种只对物件、不对人的专注。
“设计图带了吗?”
林晚晚从包里抽出文件夹,展开《涅槃》系列的设计稿,平铺在工作台上。
程澈俯下身。
目光扫过图纸。
他没说话。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工作间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还有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响。林晚晚站在一旁,手心开始冒汗。她见过太多设计师看稿时的反应——惊艳、赞叹、不解、质疑——但程澈这种纯粹的沉默,让她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压力。
像在等审判。
“不行。”
程澈突然开口,声音很平。
林晚晚一愣:“什么?”
“这几个结构,理论上脆弱,做不出来。”他用指尖点了点图纸上的三处细节——那是《涅槃》系列的核心:破碎的红宝石被扭曲的铂金线条包裹,裂缝处用细密的金丝缝合,形成一种“正在愈合的伤口”的意象。
其中一处,金丝得穿过宝石裂缝,在不到0.5毫米的间隙里完成两次九十度转折,最后固定在背面的托架上。
“金丝直径0.1毫米,转折处应力集中,戴三个月必断。”程澈说得很肯定,“还有这里,铂金线条扭的角度太激进,模具开不出来,手工锻造成功率低于一成。”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晚:“你不是第一个想做这种‘破碎美学’的。三年前李维的《重生》系列,也是类似概念,最后实物打了七折折扣——裂缝改成凹槽,金丝缝合改成镶碎钻,早就不是原设计了。”
林晚晚心脏猛地一缩。
李维。
“李维打折,是他的事。”她的声音很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锋利,“我的设计,不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