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挑了挑眉。
他重新戴上眼镜,再次看向图纸,这次看得更慢。指尖几乎贴着纸面移动,像在用触觉阅读那些线条。
“你坚持这个结构?”
“坚持。”
“知道失败的概率多大吗?”
“知道。”林晚晚说,“但不试,失败就是百分之百。”
程澈沉默了几秒。
他转身走向工作间角落,打开一个铁皮柜,从里面搬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夹,“砰”地放在工作台上。灰尘扬起来,在台灯光柱里乱飞。
“这些是我过去五年接的‘不可能任务’。”他翻开最上面一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稿、照片、测试数据,“七成失败了,两成妥协了,只有一成做到了设计图的八九成。”
他看向林晚晚:“还想试?”
“想。”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首饰。”林晚晚的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这是我父亲没做完的设计,是我这三年来每一天都在想的事,是我能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唯一理由。”
工作间静了下来。
窗外有鸟叫,远处有车声,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台灯的光照在两人之间,照在摊开的设计图上。那些破碎的线条在光里仿佛有了生命,在纸上微微颤动。
程澈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无奈,是技术员看到有趣难题时,那种纯粹兴奋的笑。
“好。”他说,“那我们开始。”
*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工作间变成了战场。
程澈从柜子里翻出各种材料:不同直径的金丝、铂金片、废弃的宝石料、特制粘合剂、微型钻头、放大倍数更高的显微镜。林晚晚趴在另一张工作台上,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她大学辅修过材料力学,虽然生疏,基本公式还记得。
“0.1毫米的金丝,转折处应力公式是这个……”她咬着笔杆,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算式,“如果在转折点加个微型铂金套管呢?直径0.15毫米,壁厚0.02毫米,套在金丝外面分散应力。”
程澈接过草稿,看了两分钟。
“理论上可行。”他说,“但套管怎么固定?焊接会化金丝,胶粘影响光泽。”
“用机械固定。”林晚晚拿起钳子和一段铂金丝,在台灯下比划,“套管做成两半,内侧刻细纹,用微型螺丝拧合。螺丝头藏在宝石裂缝的阴影里,看不见。”
程澈眼睛一亮。
他立刻翻出一个工具箱,从里面找出比芝麻还小的螺丝和对应的螺丝刀——那是修高级腕表机芯用的工具。
两人开始试。
第一次,套管太厚,塞不进裂缝。
第二次,螺丝拧歪了,金丝压变形。
第三次,套管合拢时错位,留下难看的接缝。
工作台上堆满失败的废料。窗外的天色从亮白变成昏黄,梧桐路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林晚晚右手食指被工具磨出了水泡,程澈额头上渗出汗,在台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没人说停。
第七次尝试。
程澈用镊子夹起那枚0.15毫米的铂金套管——它被精巧地分成两半,内侧用激光刻出细密的防滑纹。林晚晚屏住呼吸,用放大镜对准位置,将穿过红宝石裂缝的金丝缓缓推入套管。
咔。
两半套管合拢。
程澈拿起微型螺丝刀,刀尖细得几乎看不见。他的手稳得像手术医生,将两枚螺丝——每枚直径0.3毫米——对准套管侧面的螺纹孔,开始旋入。
一圈。
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