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梅宸铠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了他面前。
两人相隔不到三尺。
近看之下,这人的皮肤白得更惊人。不是苍白的白,是那种天生的、瓷白的白,像是整个人都在月光里泡过。半张银面具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衬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妖异得不像是真人。
黑衣人被挡住了去路,也不慌张,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阁下有事?”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不太好,又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话了。
梅宸铠本来想好了要问什么——你方才出手救了人,为什么?你是什么人?那根银丝是什么东西?
可话到嘴边,全变了。
“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弯了弯,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拦下我,就为了问这个?”
“我看见你出手了。”梅宸铠说,“你救了那个崆峒弟子。”
黑衣人的笑意淡了一些。他看了梅宸铠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警惕,也不是敌意,倒像是打量。
“你眼力不错。”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掀开了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缠着一圈银丝,细得像是蛛丝,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银丝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钩子,钩尖闪着寒光。
他轻轻一抖手腕,银丝从腕上滑下来,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然后“嗖”地缩进了他腰间的丝绦里。
原来那根丝绦不是腰带。
是刀。
软刀。
缠在腰间的两柄软刀。
梅宸铠的瞳孔猛地一缩。
“软刀。”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江湖上用这种兵器的人不多。”
“确实不多。”黑衣人把袖口放下,重新遮住手腕,“因为难练。练不好会把自己的手指头削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梅宸铠注意到,他的左手袖口始终没有掀开。右手收刀,左手呢?
他想起江湖上流传的一个说法——真正的软刀高手,都是用双刀的。一柄在明,一柄在暗。明的用来迷惑对手,暗的用来取命。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他的退步和走路一样,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你不是也没告诉我你的?”
“我叫梅宸铠。”
黑衣人顿了顿。
“梅?”他说,“哪个梅家?”
“京城梅家。北军统帅梅霆的梅。”梅宸铠挺了挺胸膛,没有回避,“怎么,你认识?”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梅宸铠脸上停了好几息,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很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变化。
“不像。”他说。
“什么不像?”
“没什么。”黑衣人拢了拢袖子,重新把那双手藏了进去,“我叫……绯。”
“绯?哪个绯?”
“绯色的绯。”
他说完转身就走,这一次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避开什么。
梅宸铠追了一步:“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救那个崆峒弟子。”
绯没有停。
“他鞋底磨破了。上山之前应该走了很远的山路。”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这种人也来参加武林大会,有点傻。傻人不该死。”
这个回答让梅宸铠愣了愣。
他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擂台上的声音。
是山下。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惨叫,演武坪上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台上的比试停了,台下的看客纷纷回头,衡山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然后第二声惨叫传来,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声响和一阵杂乱的大笑。
那笑声粗粝刺耳,像是指甲刮在石头上。
“在山门那边。”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呼啦啦地往山门的方向涌。梅宸铠也在其中,他拨开人群大步往前冲,一边跑一边摸向背后的刀柄。
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边。
他们并肩跑过演武坪的边缘,穿过一片松林,冲到了山门前的平台上。
眼前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门前的石阶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全都是衡山派的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鲜血染红了石阶。
山门的牌坊下站着七八个蒙面人,穿着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劲装,手持弯刀。刀上还在滴血。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壮汉,比寻常人高出两个头,光着脑袋,满脸横肉,手里握着一对硕大的流星锤。那对流星锤每一个都有人头大小,上面布满了尖刺,沾着血肉和碎骨。
他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衡山派的崽子们听着!”他的声音震得山门嗡嗡响,“老子是黑风寨的大当家‘铁头陀’!叫你们掌门出来说话!三年前他剿了我寨子,杀了我兄弟,今天老子来讨债来了!”
黑风寨。
梅宸铠听说过这个名字。三年前在衡州一带作恶多端的土匪窝子,被衡山派联合官府剿了。据说匪首铁头陀当场毙命,没想到是诈死。
衡山派掌门冲虚道长带着几个长老赶到山门,见到满地弟子的尸体,老道士的脸色铁青。
“铁头陀,你还活着。”
“活着呢!”铁头陀将流星锤往地上一砸,石阶碎裂,碎石飞溅,“不但活着,还交了些好朋友。兄弟们,出来亮亮相!”
话音刚落,山门两侧的树林里又涌出了数十个蒙面人。不止是山门那边,连演武坪的方向也出现了十多个,显然是从后山摸上来的。
演武坪上各门各派的弟子纷纷拔出兵刃,和那些蒙面人对峙起来。但场面一片混乱,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不是敌人。
“今天,老子不光要灭了衡山派,还要把这狗屁武林大会一锅端了!”铁头陀仰头大笑,“等老子当了武林盟主,你们这些名门正派都得给老子跪着说话!”
“就凭你?”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山门。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梅宸铠也看了过去。
他看见那个穿黑衣的身影正从人群中缓步走出,兜帽已经褪到了肩后,银白面具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宽大的黑色长袍在山风中翻飞,露出腰间那根银白色的丝绦。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却像是完全不在意那些目光,只是微微仰头看着山门上的铁头陀。
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铁头陀被他这副神情激怒了。
“你他娘的是谁?”
绯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身,看向人群中一个握着长剑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穿的是崆峒派的服饰,面色苍白,手心全是汗,剑尖在发抖。
就是方才擂台上那个差点摔下来的崆峒弟子。
绯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抬手解下了腰间的丝绦。
不对。
不是解下。
是抽出了腰间的软刀。
两道银光同时出鞘,一左一右缠在他的手臂上,刀身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只有刀刃处泛着一丝冷芒。
赤练。雪练。
一柄淬毒,一柄解毒。
一柄杀人,一柄救人。
但没有人知道这些。他们只看见两柄极细极薄的软刀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两条活着的银蛇。
“借剑一用。”绯说着,伸手从那个崆峒弟子手中拿过长剑。
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空了。
绯把长剑握在左手中掂了掂,似乎觉得有些轻,但也没嫌弃。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铁头陀,右手软刀垂在身侧,左手长剑随意地搭在肩上。
“来吧。”
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邀请一个人喝茶。